甲板上风硬。
叶阳蹲着补网,针从破口穿过去,线勒进指腹。旁边那块大屏已经连上东京,灯光白得刺眼,拍卖台正中转着那条鱼的照片,腹油在灯下发亮,鳞上一层霜。
马库斯耳机挂一边,翻译腔来回切。
“连上了。席位满。熟面孔一堆。”
屏幕切到买家席。
有人坐直了。有人把号牌捏在手里。后排一个位置,藤田那边公司的人举着牌,脸绷着,一句话没有。
叶阳看了一眼,针没停。
“起拍多少。”
“八百万美元。”
叶海浪哑着嗓子从冻舱那边跑过来,后面跟着一串人。小海、志亮、守舱那四个水手全挤到屏前,安全鞋砸得甲板咚咚响。
“八百万起?这才刚开始!”
拍卖师一开口,翻译腔砸出来。
“八百万。有人要吗。”
号牌立刻起来。
八百五十。九百。九百五十。
价一截一截往上窜,像有人拿锤子往钉子上砸。
船员围成一圈,有人拍栏杆,有人吹口哨,有人已经在喊。
“涨!再涨!”
“这是咱家鱼在打架!”
叶海浪把安全帽往脑门上一推,眼睛瞪圆。
“一千万了!一千万美元了!”
屏幕里号牌此起彼伏。大阪、筑地、还有几个欧美席位交叉举。藤田那边那张牌也跟着抬,抬完放下,再抬,脸还是绷着。
叶阳线打了个结,咬断。
“让他们举。”
价还在窜。
一千二。一千四。一千六。
甲板上有人喊破音。有德从厨房探头,铲子还在手里,被人一把拽到屏前。
“看鱼!别看锅!”
一千八百万美元。
全场静了一拍,然后更乱。买家席有人站起来,有人按计算器,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对着台子拍。
叶海浪嗓子劈了还在吼。
“再加!再加啊!”
小海双手抱头,转着圈乐。
“我腿软了兄弟,腿软了。”
志亮拍他后背。
“软什么软,这鱼还在咱们舱里待过!”
号牌又起。
一千九。两千万。
藤田那边那张牌停了半秒,还是举了。举完,那人嘴角抽了一下,像咬到舌头。
叶阳把补好的网衣叠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
“多少了。”
马库斯眼睛没离开屏幕。
“两千零五十万。还在加。”
拍卖师嗓子抬高,翻译腔跟着抬。
“两千一百万。还有人吗。”
买家席乱成一团。有人摇头,有人还想举,手举到一半又收回去。藤田那边那张牌这次没再起来,那人把牌扣在桌上,盯着台子,一动不动。
槌落下。
咚。
屏幕里全是人,全场举手机。闪光灯密得像下雪。
马库斯翻译腔砸出来,每个字都清楚。
“成交。两千一百万美元。按今天汇率,折人民币,约一亿五千万。”
甲板炸了。
有人跳。有人把手套扔上天。有人直接蹲下去拍大腿。叶海浪哑着嗓子还要喊,喊出来的全是气,比划了半天,最后只剩两个字。
“一亿五!”
小海坐到甲板上,抬头看天,笑出声。
“一条鱼。一条。一亿五。”
守舱那四个水手被人按着灌饮料,碳酸往鼻子里呛,咳得直拍胸口,边咳边乐。有人把易拉罐举到他们嘴边,不喝不行。
“守了那么多班!今天必须灌!”
“最高档!阳哥刚才口头定了,最高档!”
叶阳听完那个数,只问一句。
“钱什么时候到。”
马库斯秒回,平板转过来。
“拍卖行保证金先到百分之三十,今天日内。尾款走信用证,三个工作日清。银行节点我卡死了,回执一出我喊你。”
叶阳点头。
“到了再说切法。先让他们乐。”
甲板上乐够了半晌,有人已经掏手机给家里打视频,把屏幕怼到大屏前面,让家里人看那条鱼的成交数字。有人嗓子哑了还在转圈。周廷章在后排抽了口烟,骂了一句。
“转圈的把劲留着卸货。钱又不会飞。”
骂归骂,他眼角是笑的。
尾款进账的时候,食堂灯白,长桌上摊开三张纸。
沈曼妮远程把表传过来,张大鹏复核,马库斯把汇率一条条注在边上。叶阳看完,当场切。
“国内两家高端生鲜。上海那家定金三千万,广州那家两千五百万,锁两年长协,规格按这次大拍的腹油和品级走,月供量写死,违约金按货值千分之四。定金今天划。”
张大鹏手快,已经填汇。
“船队两套新设备。一套深水绞机升级,一套零下六十舱扩容加分级线。报价一千八百四十万,定金先付六成,到厂安装节点马库斯盯。这趟回来就装。”
叶海浪拍桌。
“装!早该装!”
叶阳接着说。
“本趟跟拍船员,这一条鱼单列奖金八百万。守鱼水手最高档,四个人,每人四十万,口头定的不算,今天进卡。其余跟班、过驳、冻舱,按系数分,表贴食堂墙上,谁都许看,谁看不清张大鹏念。”
张大鹏举手。
“我去贴!念三遍!”
表贴上去的时候,食堂门口挤满了人。有人用手指头点自己那一格,点完吹口哨。有人拍照发给娘。守鱼那四个水手挤在最前面,看清数字,有人眼睛红了,有人骂了一句脏话,骂完自己先乐。
小海凑过去看别人的,被人一巴掌拍回来。
“看自己的!看别人的眼热啊?”
“热!热完干活更热!”
账目报清楚,谁分多少,一行一行。没人藏,也没人吵。大家看得开心,比听任何口号都开心。
一条鱼这个数出去之后,电话先炸。
国内蟹棒厂、生鲜店、酒店采购轮着打。马库斯耳机换了三回,翻译腔切中文,中文切翻译腔,嘴皮子没停过。
“上海两家酒店要普通规格蓝鳍,先锁二十吨,预付到了。”
“广州生鲜连锁要黑鲔余货,整柜,价按安克雷奇连线价上浮三个点,他们认。”
“青岛蟹棒厂问狭鳕鱼糜还有没有尾货,没有也要排队下趟。”
叶海浪接国内那头,听完直乐。
“态度好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以前催款跟催命似的,这回开口先说叶老板辛苦,再说预付打哪张卡。”
日本买家更直接。预付单一张一张往上甩,要普通规格蓝鳍,要黑鲔余货,要船上还能过驳的冻货。翻译腔客气得发腻。
“请务必给我们。定金先打。尾款随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