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纸推过去让他签,指尖在纸上压到一块鱼油,她拿袖口擦掉,脸没抬。
“你船别开那么猛。”
“开猛了追不上鱼。”
“猛跟稳是两件事。”
“三舱分清楚。”叶阳签完把纸递回去,“整鱼、料、给人吃的,三条线,一条都不许串。”
“我知道。”沈曼妮把纸叠上,“我算的就是这个。”
箱船那头的读数也出来了。
“箱船吃了三千四百吨。”报数的是箱船的水手长,声音从频道里进来,“再给两舱,我这船也满了。”
“够了。”叶阳说,“留着你的船到港腾手。”
晚饭在有德那口大锅边上解决。
沙丁鱼三种做法:油煎一盘,酸菜煮一锅,剩下一小盆生腌,说是给船上几位本地讲究人试味。
“成本多少。”叶阳问。
“零。”有德把铲子一放,“鱼自己上来的,火是我点的,咸菜是我从家里背的。你要非算,算我两碗饭。”
小海端着盘子蹲在缆卷边上,一口一口,越吃越慢。
“我撑了。”
“撑了也得吃。”有德说,“船上吃鱼吃到撑,这是福气,别人花钱买不着。”
“多少钱买不着。”
“你出八块钱,我告诉你。”
马库斯没端碗。他一只手压着耳机,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划,划到第三下就不划了。
“电台炸了。”
“几家。”
“达喀尔、里斯本、汉堡、巴塞罗那。四家都要上船看货。”他把音量拧到最大,那几句硬腔的话从喇叭里放出来。
“这个区域只有鸟。”
“不是鸟,是鱼。”
“叶先生的船在哪个位置,我派接驳过去。”
“我们的鱼粉线停了三十几个小时,谁有货我们今天就飞。”
“丹麦人说你们把整片水都搅浑了。”
“丹麦人扫了六个钟头扫到两百吨,先别说话。”
甲板上笑成一片,连机舱里的人都探出头来问笑什么。
叶阳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碗递给身后的人,走到舷边。天上那片灰还在往南压,海面上白一块、银一块,像有人在底下翻被子。
“整鱼一舱,料一舱,分两舱走,别混柜。”
“混了会怎么。”
“混了,明天他们就拿鱼粉的价压我的整鱼。”他把对讲松开,“这两船东西,各卖各的。”
马库斯又插一句。
“荷兰那家和丹麦那家在频道里吵起来了。都在问我们下一网在哪儿。”
叶阳朝西边抬了下下巴。
“告诉他们,在鸟底下。”
吞料口开起来那一声,像有人在船肚子里点了一列火车。
鱼粉线在白浪号的机库里,两条。料斗冒出的汽顺着舱缝往外爬,爬到甲板上就散了,风一吹,整条船尾都是那股又腥又香的味道。
周廷章趴在配电屏边上,手背贴着机箱试震动。
“两台炉都开,一小时四十八吨料。”他推了推眼镜,“我今天这一炉要看到出粉。谁把竹筴全塞进来,我骂谁。竹筴油多,炉温压不住。”
“压不住也得烧。”叶阳说,“停在锚地等港口的船,不是我们的船。”
“我说不是等,我说别烧糊。”周廷章把曲线翻过来给他看,“糊一炉,一等粉跌成三等粉,一炉差十一万。”
“那你守着炉。”
“我守着。”老工程师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去看那条曲线,“在这条船上,我总算有件正经事可干。”
油表也在跳。一炉吃三吨一,两台炉连轴,马库斯在旁边记油耗,记完抬头。
“这油钱,够别人一条船的饭钱。”
“鱼要是争气,油就不算钱。”叶阳说。
有德在厨房门上贴了一张纸:今晚夜宵炸鱼,一人两勺,第三勺自己拿盘子接。
小海端着盆挤在窗口。
“德叔,今天炸的什么。”
“沙丁。”
“昨天呢。”
“也是沙丁。”
“明天呢。”
有德把漏勺敲得铛铛响。
“明天看你能不能挤到我跟前。”
岸上先来的是贩子,不是买手。
三条加冰的驳船贴着锚地排队,头一条上跳板那个人手里拎着一个布面的现钱袋,用翻译腔喊,喊得急。
“冻的整鱼!我们要整的!不要粉!一吨三千五,先给我两千吨!”
“三千五是昨天的话。”马库斯把磅单举起来,“今天四千二。现款,装柜前付。”
驳船上的人缩回去叽里咕噜商量了半分钟,探出头。
“三千九。”
“四千。”
“四千我先要五百吨。剩下两千吨我回去凑钱。”
“凑完再来。”叶阳站在舷边,“舱口今天开,明天不一定开。”
阿比让那家直接打款,特马那家派了两个押钞的上船。锚地里的驳船排到了第四条,船头挨船尾,像一串要饭的,可给钱比谁都快。
沈曼妮把三条线分开记账,一条一笔。
“整鱼这一截,走了两千八百吨,价从三千九到四千二五不等,均价四千零八十,现款一千一百四十二万。”她把笔搁下,“剩下的进粉线。大规格另挑。”
“本地付得比欧洲还痛快。”张大鹏说。
“本地吃肚子,欧洲吃机器。”沈曼妮把纸推给他,“吃肚子的那头先掏钱,掏完才走。”
挑出来的是十六厘米以上的沙丁,一筐一筐过手,指甲一掐能掐出油。
巴塞罗那那位在连线里抢着要。
“做罐头的料,五千吨起收,一吨五千一百。你们从粉线里捞出来,钱按吨补。”
“已经进炉了。”周廷章在频道那头回。
“那捞出来!一炉的钱我出!”
“你出钱,我出工。”周廷章把眼镜往上推,“今天出一千三百吨,明天没有。”
连线是马库斯排的。四块画面并排,里斯本、汉堡、巴塞罗那、迪拜,每块屏幕底下都压着一份报价单。
里斯本那位开口就软。
“我们的粉线停了三十六小时。工人坐在厂里等料。你们今天有一等粉多少。”
“一等一千零八十吨。”
“全要。九千八。”
汉堡马上顶上来。
“一万零二。先给我们六千吨的量,另两千吨今天装船。”
迪拜那句最客气,也最不客气。
“我不挑货。你们舱位我包一半,运到杰贝阿里再分,价我加两个点。”
出粉的二等也开了口。七百六十吨,原本按七千六挂的单,两家同时改数。
“二等我也要。八千。”
“八千二,分一半。”
鱼油那一罐一罐往外排,三百四十吨,一家化工厂按九千一全收,另一家想把精炼等级往前提,报出一万一,被周廷章挡了。
“提等级要回炉重蒸,电谁出?油钱谁出?九千一,今天结,明天没这个货。”
压价的声音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