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的淤泥清完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
楚抗美爬上岸,裤腿上溅满了黑泥,额头上沾着碎草叶,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冯奎扛着铁锹走在旁边,嘴里还念叨着今天活干得不错,回头内务检查给一班加两分。
孙刚跟在后面,裤脚也沾了泥,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直到看着两人回了宿舍,才松了口气回了连部。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侦察连的训练节奏都明显提了上来。
赵剑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砸在了训练场上,白天跟着连队正常操课,晚饭后独自留在障碍场加练,从低姿匍匐到负重攀登,每一个动作都按猎人基地的最高标准抠细节。
他背上的装具永远比别人重两块砖,熄灯号响过半小时,器材室还能看见他练力量的身影。
全连的新兵老兵都看在眼里。
班长们暗自较劲,新兵们也跟着加量,原本到点就散的训练场,每天都要多热闹一个小时。
这天上午,连部的电话突然响了。
孙刚接起电话,听着对面旅侦察科的通知,脸上渐渐露出郑重的神色。
挂了电话,正好吴建军日常巡查到此。
孙刚道:“吴营长,军区来通知,年度侦察兵专业比武下个月开赛。”
吴建军道:“这是好事,三营这边,我让王虎和周仓两个侦察骨干带队参赛。你们旅侦察连是专业分队,打算派谁上?”
孙刚已有盘算,开口道:“我打算让赵剑上,还有冯奎、王根生、郑高、秦受、许三思,再加上老一班的朱猛,七个人组队。这几个都是在军区尖子集训队集训过的,底子硬,也有大赛经验。”
吴建军点头表示认可,“行,人员配置没问题。你跟大伙通个气,好好备战,争取拿个好名次回来。”
两人聊完,孙刚拿着通知去了训练场。
操场上各班正分散着训练,喊杀声此起彼伏。
他吹了声集合哨,各班班长很快带着人围了过来。
“简单宣布个事。”
“下个月军区组织侦察兵专业比武,咱们连组成代表队参赛。”
“人员名单稍后下发到各班,入选的同志接下来一个月重点备战,连里全力保障。”
孙刚说着,扫了一眼队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班的队列里,冯奎不在,楚抗美也不见人影。
他问道:“冯奎呢?还有他们班的那个新兵楚抗美呢?”
旁边的王根生答道:“报告连长,上午通知清猪圈,每个班出两个人。冯班长带着楚抗美去后山猪圈了,说新兵得多锻炼锻炼。”
孙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冯奎那没轻没重的性子,带着楚副参谋长去清猪圈,指不定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行,各班继续训练。”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后山的方向快步走去,心里一个劲的打鼓。
可别真出事啊!
连队的猪圈建在后山脚下,挨着菜地,土坯墙圈着三个栏位,里面养着四头育肥的大白猪。
平时由生产员老张照管,月底清粪,垫干草的时候,就抽各班新兵过来帮忙。
猪圈旁边堆着干稻草,空气里飘着沤肥的味道,苍蝇围着粪坑嗡嗡转。
“老楚,那边还有点粪渣,铲干净点。”
“对,边角都别落下,回头营里检查卫生不合格,咱们班得挨批。”
此时此刻,冯奎靠在墙根叼着草根,手里拎着铁锹指指点点。
栏门口的楚抗美挽着裤腿,穿着高筒胶鞋,正弯腰铲粪。
他动作算不上熟练,额头上满是汗,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平日里沉稳的领导气派荡然无存。
突然一声尖锐的猪叫!
原来是楚抗美往前凑的时候,铁锹不小心碰到了最壮的那头公猪。
那猪本就怕生,受了惊吓猛地一拱,撞开了虚掩的栏门,哼哧哼哧地冲出猪圈,往山上的树林窜了过去。
“哎!猪跑了!老楚你在干什么呢?还不赶紧追回来!”
冯奎一下子蹦了起来。
楚抗美反应也快,扔了铁锹就追了出去。
那头大白猪撒开蹄子往山上跑,专挑杂草深的地方钻。
楚抗美跟在后面,踩着碎石和荒草紧追不舍,没跑多远就喘得粗气,军帽都跑歪了。
正好这时,孙刚急急忙忙的找了过来。
见只有冯奎一个人在,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冯奎,楚抗美呢?”
冯奎抬手指了指山上,“诺,在山上正跟猪玩捉迷藏呢。”
孙刚脸色都白了,急忙往那边看过去。
就看见半山腰上,楚抗美正扶着树干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
那头大白猪就在不远处的橡树下拱土吃,悠闲得很。
楚抗美缓了口气,猫着腰悄悄绕到猪的身后,瞅准时机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猪的脖子。
那猪受了惊,嗷的一声往前猛冲,带着楚抗美在山坡上横冲直撞。
楚抗美死死抓着猪耳朵不肯松手,被颠得东倒西歪,身上蹭满了草屑和泥土。
一人一猪,在林子里面相互角力。
楚抗美骑着猪,死活不松开!
大白猪全力奔跑,拼命想要将楚抗美给摔下背!
但楚抗美毕竟年纪大了,没坚持几分钟,脚下一滑,被狠狠甩下来。
那头猪收不住势,后蹄正好踩在了他的腰侧。
咔嚓一声!
紧跟着就是楚抗美一声惨叫,“哎哟!痛!!”
腰给猪脚踩了!
孙刚吓得魂都飞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怎么样?能不能动?”
楚抗美咬着牙摆了摆手,声音发沉,“没事,腰上挨了一下,歇会儿。”
冯奎也慌了神,赶紧跑过来搭手。
两人小心翼翼把人扶起来,架着胳膊往山下走。
冯奎嘴里不停念叨,“对不住啊老楚,我哪想到这猪这么野。你放心,我给你报仇,杀猪的时候我亲自把这头猪宰了,看它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你!”
孙刚走在旁边,脸都白了。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旅副参谋长在他连里被猪踩伤了腰,这事要是传到旅部,他这个连长该怎么向上面交代。
一行人匆匆赶到营部医务室,卫生员仔细检查了半天,最后给出结论。
“腰部软组织挫伤,有点腰肌拉伤,不算太重,但得留观三天,每天做理疗,绝对不能剧烈活动。”
孙刚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一半,另一半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
接下来三天,楚抗美就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躺着。
冯奎每天准时准点送病号饭,早上鸡蛋粥,中午面条加炒菜,顿顿不重样,还拎了两罐橘子罐头过来,一脸的愧疚。
“老楚,你安心养着,班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楚抗美倒是看得开,靠在床头跟他聊天,问班里的训练情况,问新兵们适应得怎么样,完全没把受伤当回事。
孙刚则是天天往医务室跑。
上午借着查岗的名义来一趟,下午借着检查卫生的名义再来一趟。
每次都想问问恢复情况,又怕太殷勤暴露身份,每次站几分钟说两句场面话就走,来回折腾得自己都快神经衰弱了。
连队的战士们私下还议论,说连长最近对新兵伤病真上心,是个好领导。
只有孙刚自己心里苦,有苦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