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穿透左肩的时候,闻人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了眼崔浩。
她想看清楚他的表情,但身体已经在往下坠。
江水灌进来,冷得像是有无数人用无数根针同时扎她。
箭矢入水拉出一道道白线,从她身边擦过。
不想死,她咬着牙,没有张嘴。
张嘴会灌水,灌水太多会死。
一路艰辛没死,她不想死在这里,求生欲望强烈。
忽然,她的脚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以为是水草,低头看见一张脸。
是一名重伤垂死的车运帝国高手。方才他踏水而来,被崔浩一拳击中心脏坠江。
一脚蹬开那人,闻人糖往更深处沉。
二
意识渐渐模糊,闻人糖看见了临渊城的水门。
不是血劫道入侵之后的临渊城。是更早前,灵蛇武馆前院里那棵老梨树还开花的临渊城。
她站在梨树下,穿着新发的青色短打,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
苏芸师姐手里拎着一把木剑,看见她总是温暖微笑:“闻人糖,今天练劈剑,劈一千次,少一次都不行。”
一千次很辛苦,但她再也不想回家,坚持苦练。
家里住着她爹,她嫡母,她姐姐。她姐姐叫闻人晴,嫡出的,长得好看,修炼也快。
她自己是妾生的,从生下来就没被正眼看过。
闻人晴得罪崔浩,她爹就把她送出去赔罪,像送一件用不上的首饰。
宅老闻人四把她送到崔浩面前的时候,她低垂着头,盯着地砖上的缝隙,无力地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然后她听见‘银子我收下,人你领回去。’
宅老恳请崔浩收下自己,给自己这个可怜人一个容身之处。
之后崔浩收下她的妾书,并撕了它。理由是:人当有一线自主生机。
再然后,她拜入灵蛇武馆,从此走上武道之路。
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
脸贴在湿泥上,嘴里全是沙子,左肩的箭杆断了,箭头还嵌在骨头里,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生疼。
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远,幸好已经天黑,她多了一丝喘息之机。
趴了很久,有了些力气,右手撑着地,膝盖顶着泥,缓缓往前挪。
每爬一步,左肩就疼得眼前发黑。
但只要活着就好,她不要死,她要活下去,她要去东大陆找他。
不知爬了多久,月亮从头顶挪到了另一边,终于爬到了一棵倒下的枯树旁边。
树干被江水泡得发黑,摸上去滑腻腻的。
背靠着树干坐起来,闻人糖低头看自己的左肩。
箭头和部分箭杆断在里面,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被江水泡得发白,边缘是一圈暗红色。
试了试,左臂手指能动,但抬不起来。这是好事,手没有废。
捡起一根枯树块塞嘴里,右手伸向伤口,捏住最后一点箭杆。
用力一拔!
箭头从骨头里被拽出来,带着一蓬黑血和碎肉。
极致的痛,木块咬碎,眼睛瞪着星空。
剧痛过去,她仔细看了眼箭头。
三棱的,连接处有血槽,血槽里还嵌着碎肉。
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铁质不错,淬过毒。
她是毒修,对毒物抵抗力比一般人强,这是她活下来的原因。
再次遇到崔浩后,她原本十分后悔修炼毒功,后悔面容与皮肤被毁。没想到今日被毒功救了一命。
没有变成一具烂在江滩上的尸体,真是幸运啊。
不敢耽搁,挣扎着站起来。打量四周,江滩上没有人,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不高,长满了低矮的灌木。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知道江水把她往东冲了。
这是好事,崔浩要去武道圣地,需要横穿东大陆,所以她也要横穿东大陆,也去武道圣地。
离开视野开阔的河滩,就近钻进一片灌木丛。
四
第四天,她找到一个山洞。
不是当年发现毒修遗物的那种山洞,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洞,不深,洞口长满了荆棘。
她钻了进去,在角落里蜷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兽。
受伤,又逃了四天,饥寒交迫,但她还不能休息。
伤口化脓了。
用短刀把腐肉剜掉,把用嘴嚼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
草药是逃命过程中顺手摘的。
太痛了,再也忍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次清醒时,闻人糖如惊弓之鸟,第一时间察看四周环境。确认安全后,把目光移回伤口。
看样子还得剜一次,还得换更多次草药。
情况依然不乐观,但对比四天前,只要不是太倒霉,活下去问题不大。
在山洞里一连藏了五日,期间饿了生食小兽、吃野果,渴了喝晨露。
伤口结痂,下面是粉红色的嫩肉。
嫩肉上面却起了水泡,刺破水泡,流出黄脓色液体。
这是修炼毒功的代价。又因为没有师父,只有一套前人笔记,她不知道如何更好保护自己。
摘掉遮面破布,对着一洼浅水看,如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
良久,她认出她是谁了。
不是赫姑娘,不是那个遮着面纱、被人雇佣的毒修。
是那个被送给别人当赔罪礼物、却被送进了武馆的女孩,是那个在老梨树下练劈剑的女孩。
那个在血劫道的废墟里活下来的女孩。
那个被无生教高层遗弃在异乡,却从山洞里爬出来的女孩。
她的脸烂了,她的皮肤长满了水泡,但她还活着。
是时候离开了,目标——武道圣地。
五
闻人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十天,也许半个月,她开始遇见人了。
先是一个猎人,被她远远避开了。
后来遇到一个樵夫,她不远不近跟着樵夫来到一个镇子外围。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十户人家。
镇口有石碑,上面刻着镇名——清溪镇。
身处车运帝国境内,四处被通缉,她不敢白天进镇。在镇外的山坡上,灌木丛中藏了起来。
等天黑。
三更天,镇子彻底安静下来,闻人糖从藏身处里爬出来,手里握着短刀,往镇子走去。
不走正街,从镇子侧面的菜地绕进去,贴着墙根,蹲在一户人家的后窗外往里听。
里面有人在打鼾,声音粗重,是个男人。
灶房在后院,她摸了进去,灶台是冷的,锅里有一碗剩粥。
用手挖着吃,吃了三口停下,不能再吃了。之前她一直吃生肉,若是吃多了剩粥身体会受不了。
吃多了还影响逃跑,各种不利。
仔细复原剩粥,她轻手轻脚离开灶房、离开后院,须臾摸到位于镇子中间的医馆门口。
医幡是蓝底白字,借着微弱月光,能看见一个‘医’字的轮廓。
绕到医馆西侧,这里有一扇窗户,从里面闩住了。
使用短刀插进窗缝,慢慢挑了几下,感觉到窗闩动了。
停手,侧耳仔细听——没有人声。
刀尖继续挑,闩子被挑起来,轻轻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笃”。
等了三个呼吸,没有动静,推开窗户,动作灵活地翻进去。
六
医馆不大,前面是诊堂,后面是药房。
知道自己翻进来的目标,径直进药房。
药柜贴满了整面墙,一格一格的,格子上贴着标签。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线,照在药柜上。
她认识一些字——在灵蛇武馆的时候,芸师姐不仅教她习武,还教她识字。
不仅如此,她还认识药材的味道,这是修炼毒功练出来的本事。
一格一格看过去、闻过去。
甘草,闻着味甜。
黄芪,豆腥味。
当归,味道冲鼻子。
白术,闻着有点苦,但类似苦的药材有不少,她又看了眼字,确定是白术。
动作快、手上稳,只拿需要的药材,很快找齐大部分。
够了,转身就要走,忽然停住。
有动静,动静越来越大,十多人骑马从镇子中间经过。
“散开!挨家挨户仔细问!”为首的骑马士兵大声喊,“仔细搜!”
“是!是!是!”
七
闻人糖后背被冷汗打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当听到‘仔细搜’三个字,像是有人拿锤子重重敲了一下她的胸口。
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橘黄色的,在地面上晃。
“嘭!嘭!开门!开门!”
隔壁的店门被砸响了,一个女人声音响起,在问什么事。
闻人糖听见士兵喊“陌生人”“逃犯”“不得藏匿”“举报重奖”几个词。
不敢多留,闻人糖把衣摆的两个角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确保兜在身前的药材不会掉。
“嘭!”医馆正门被重击,“开门!搜捕逃犯!”
闻人糖快速往诊堂后面摸,后面是灶房,灶房有一扇矮门,通往后院。
她推开矮门的时候,木门年久失修,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响起一声重重的‘吱呀’声。
“后院!后院有动静!”一名士兵高喊,“快从外面包抄!”
闻人糖的心脏提到嗓子眼,不再藏匿,快速跑起来,穿过后院。
脚尖点地,身体跃过院墙。
赶来的士兵看到一个黑影,“有人翻墙跑了!快追!发信号!”
声音落下,一个信号弹升空,炸开。
照亮夜空。
之前有队友在身边,这次一人逃亡。当夜空被照亮,闻人糖心乱了一下,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怀中药材洒落了一些,这是救命的东西,左右手拢在一起,连泥带叶子塞回衣兜里,闻人糖站起来踉跄着跑进农田里。
田里种着麦子,刚抽穗,齐腰高。
麦穗打在脸上,打在身上,沙沙响,但她不能慢。
“人在前面!上马追!”
闻人糖回头看了一眼,士兵的速度很快,马蹄声越来越近。
继续跑下去,她会被追上。不想死,闻人糖重重咬了一下舌尖,速度拔高一截,向着前面山坡冲去。
“他要进山了,放箭!”
数支利箭袭来,带着破空声,一支支从她身边划过。
五感敏锐,察觉到一支利箭会射中自己,她强行扭了一下身体,避开了。
继续跑。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包围,追兵会越聚越多。
终于,跨过一条小溪后,她冲上了山坡。
“看见人了吗?”
“上山了,好像是个女的。”
“她跑不了!消息传下去,围山!”
闻人糖很累,也很害怕,但她不敢放松,不敢多想。她怕自己一松气,就会发出哭声。
但她正在哭,她自己都不知道,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然而,即使哭,她也没有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车运帝国!到达武道圣地!
芸师姐教过她,练劈剑,劈一千次,少一次都不行。
只要还活着,就要一直劈。
逃跑也是,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一直跑,不停跑。
八
半山腰处,闻人糖回头看了一下。山脚下那一小簇一小簇的橘黄色光点越来越多。
抬头往上看,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
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当她正要继续往上爬——
一道黑影从山顶方向掠下来。
如一支从高处射下来的利箭,速度快到她来不及思考。
生存本能,闻人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往右侧翻滚,右手撑地,整个人横着弹出去,避开了罡劲斩击。
斩击最终落在一块巨石上面,巨石一分为二。
不等闻人糖站稳,那人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是横着削过来的,削向她的脖子。
她整个人往后仰,后背几乎贴到了地面,刀罡几乎贴着她鼻尖削过去。
遮面破布被劲风掀起一角。
“毒修。”来人开口,声音不高,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
闻人糖也看清了来人的脸,四十来岁,脸瘦长,鹰钩鼻,嘴唇深紫。
不是中毒,应该是修炼某种功法导致的。
穿一身深色劲装,胸口绣着车运帝国皇室的标识。
“知道我是毒修还敢动手?”闻人糖的声音从破布后面透出来,强撑着镇定,“若我死在这里,万毒道必让你们皇室一族一个不留!”
“呵!”男子冷笑一声,鼻子对着空气抽动了一下,“逃命还带着药材,看来毒功对你反噬不轻。”
话音刚落,男子动了。
闻人糖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右手拔出短刀,刀锋从下往上撩,一道刀罡斩出。
“嘭!”
闻人糖的刀罡被击碎,来人的刀罡继续向前。
眼要就要被斩中,闻人糖强行扭身,刀罡划过她鼓起的肚子。
药材洒落。
闻人糖本能去捞,但只捞住几片。
看着一地药材,她的嘴唇在发抖,“我的药,我的药。”
闻人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语境满是悲伤。
来人嫌弃地看了闻人糖一眼,“一个残废的毒修,带着一包破烂药材,还想逃过追捕?死在这里吧!”
说着,又是一刀斩击。
闻人糖脚尖点地,避开斩击,转身向山体西边逃跑,声音尖啸嘶哑,“我发誓!一定杀光你们!”
刀客冷哼一声,身形拉出残影,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