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栏玉砌,高楼之上,一轮明月如霜。
清冷的月光洒在凭栏而立的少女身上,为她素白的衣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她斜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怀中抱着一把描金的琵琶。
纤细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奏出一曲无人问津的离歌。
琴音凄切,如泣如诉,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又被无情的夜风吹散。
月上三竿,曲终人散。
不,这里本就无人听曲,只有她兀自弹奏的凄凉。
“终究是人去楼空,物是人非。”
李沐歌淡然一笑,放下了手中的琵琶。
自己的这一生,就仿佛是这镜花水月一般。
绚烂过,也挣扎过,到头来却不过是一场空。
要说自己从没有恨过,那是不可能的。
她恨这天地不公,让她生来便是一个弃婴。
被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收养,整日与符箓丹药为伍,受尽世人白眼。
她更恨这个道士为了所谓的“长生”,为了炼制那传说中的“太上金丹”。
竟不惜用活人炼药,以童男童女的精血为引。
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徒弟,而是在看一味即将成熟的,最完美的药引。她没有任何选择,只能在那老道士动手之前,先一步对他的无上心法动了手脚。
亲手将他送上了他所追求的“仙路”。
她恨这世道无情,让她在追寻力量的道路上,见惯了尔虞我诈,背叛与杀戮。
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变得比别人更狠,更无情。
她夺人功法,抢人法宝,灭人满门,双手沾满了血腥。
一切看似是她的选择,是她主动走上了这条与天下为敌的道路。
但是她又何时有过选择?
当她还是个孩子,不杀那个疯道士,死的就是她自己。
当她初入江湖,不抢不夺,饿死的就是她自己。
世人骂她是妖女,是魔头,是秩序的破坏者。
可笑。
所谓破序者,又哪里能破得了这天地间的因果业报。
她不过是在这吃人的秩序里,挣扎求生的一条野狗罢了。
她这一生,杀过的人比吃过的饭还多,踩过的尸骨足以堆成山峦。
但她唯独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别人而死。
这世间的情感,果然是这世上最不可理喻的毒药。
竟然连她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都能感染。
她自嘲地笑了笑,准备迎接那最终的消散。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旁多了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坐了另一人,正自顾自地斟着酒。
就仿佛她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那儿一样。
李沐歌微微瞥了那人一眼。
还是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头上随意地别着一根木簪子。
手里还提着一篮子沾着露水的枇杷。
镇妖司的林执笔。
李沐歌笑着开口,声音有些虚幻。
“姐姐此番出现在我这神识消散前的幻境里,是在可怜我,想在我这孤魂野鬼彻底烟消云散之前,最后看我一眼吗?”
女人没有看她,只是将一杯斟满的酒推到了她面前,淡淡地说道。
“我来,是为了指出你的两个错误。”
“哦?”
“第一。”
女人竖起一根手指。
“改变你的,并非是你那跌宕起伏的前半生,也不是你所谓的顿悟。”
“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只是因为你住在了白子衡身体里的这二十多年。”
“你看着他从一个懵懂少年,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你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看着他为了保护别人而奋不顾身。”
“你嘴上说着不屑,但他的善良和执着,就像水滴石穿,一点一点,磨平了你心中的戾气与孤傲。”
李沐歌闻言,也不反驳,只是嗤笑一声。
“或许正是如此吧,那小子,确实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第二。”
女人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你不会就此消散。”
“什么意思?”李沐歌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还记得我们很多年前,做过一个约定吗?”
女人看向她。
“你帮过我的忙,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麻烦。”
“所以我答应过你,在你真正走投无路之际,我会无条件帮你一次。”
李沐歌疑惑地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帮过了吗?当年我神魂破碎,是你将我的神识保留下来,最后在二十多年前转移到了白子衡的身体里,让我得以苟延残喘。”
女人却笑着摇了摇头。
“那算是你走投无路吗?”
“以你的本事,即便放着你不管,你也能采天地灵气、日月之息,自行修复神魂,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倒不如说,是我当年为了省麻烦,所以干脆将你这不稳定因素囚禁起来,最后放在了白子衡的身体里,方便看管。”
“而现在,却不一样了。”
女人微微抬眼,目光终于落在了李沐歌那近乎透明的身上。
“这一次你是真的要死了。”
“是啊。”
李沐歌坦然道。
“我的神魂,我的本源,我的一切,都被那怪物彻底打散了。”
”现在这不过是消散前的一点执念罢了。”
“即便如此,你还能救我?”
“自然。”女人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甚至会再次为你重塑肉身。”
“为什么……”
李沐歌不解地看着她。
“难道就因为我帮过你们一次,你就天真地以为我转性了?”
“你就不怕救活了我,我又变成那个让你们头疼不已的破序者?”
“噗嗤。”
女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当然不会完全没有任何条件。”
“我需要你彻底成为我的人,帮我办事。”
“而你今后在哪儿生活,去哪儿,见谁,也都必须由我说了算。”
她看着李沐歌,眼神玩味。
“毕竟是我为你重塑的身体,我自然也可以随时,将它收回来。”
“当然,我知道以你的能力,总有一天会解析出我的力量根源,到时候我也就没法再控制你了。”
“所以,在你解析完我的力量,重获自由的这段时间里,就当做是你过去犯下罪孽的刑期,如何?”
李沐歌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冷笑一声。
“我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真想不到,算来算去,你才是最狡猾的那一个……林局。”
“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