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
特管总局,楼顶。
天还没有亮。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破碎的星河,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尚有些模糊不清。
洛瑶和李沐歌并肩站在楼顶中央,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容得下所有没有说出口的默契。
“还没好吗?”李沐歌咬着嘴里的草茎,斜眼看洛瑶。
“这种事催不得。”
洛瑶难得没有和她呛嘴,她的双手在虚空中慢慢划动。
每一道轨迹都拖着淡金色的尾光,像在给这个世界的伤处细细缝合。
“你还真打算用他的血来做锚点啊。”
李沐歌瞥了一眼洛瑶手边漂浮的那扇轮廓。
“他是唯一合适的人。”洛瑶说。
“呵,你男人就是万能的呗。”
李沐歌酸了一句,但还是抬起右手,指尖沁出一滴鲜艳的血珠,弹入那扇尚未成形的门中。
“你不是也出得挺爽快的吗。”洛瑶唇角微勾。
“我那是怕你们俩半路搞出个小世界来。”
李沐歌哼了一声,双手开始快速结印。
两人同时停手。
那扇“门”成了。
它并不大,约莫两人高,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像是一整块灰色的雾气被强行固定在虚空之中。可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矗立着。
白子衡从楼顶的另一头走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整理过了,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只有衣领处还透出一点血迹。
他走过来,停在门前。
“你做好决定了吗?”李沐歌先开口。
“嗯。”白子衡点了点头。
“就为了那个蜃妖一个人?”洛瑶偏过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不是为了他一个人。”白子衡看着那扇门,眼里映着它灰蒙蒙的影子。
“还有你们所有人。”
楼顶的风忽然大了一些。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他笑了笑,很轻地笑,像在自嘲。
“也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大道理。可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不走进去,明日我还是能在这里,还能和你们一起看天,还能回家吃我姐煮的面。”
“但那里面……”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扇门,片刻后又放下了。
“会有三万多条命继续烂在黑暗里,会有不知道多少个‘蜃一’,不知道多少个白子衡,不知道多少个白晴,继续在那些被抹掉的错误里,一遍遍重来。”
他看着门,又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所以不是为了谁,也不是救谁。”
“只是如果命运给过我一杯水,我总得拿它去浇一次花。”
“讲得真酸。”洛瑶笑了一下,却别开了脸。
“那我去了。”白子衡迈开脚步。
“小衡!”
他们回过头。
白晴站在楼顶入口的地方,身上披着特管局医疗组临时裹上的纱布,脸上还有妆,眼睛很红,却在笑。
白子衡看着她,走了过去。
“姐。”
“你要去多久......”白晴的声音很轻,像是努力撑着才没有碎掉。
“不知道。”
白子衡老实回答。
“吃了吗?”
“嗯。”
“带水了吗?”
“他们给了。”
“那里没有姐姐煮的面,也没有馄饨可以吃哦......”
白晴吸了吸鼻子,眼睛弯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白子衡也笑了。
他抬起手,帮她把一缕乱掉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缓,像小时候她帮他擦脸时一样。
“姐,我一直都在做一件事。”他说。
白晴看着他。
“就是变成能站在你前面的人。”
他说得很慢,像怕她没听清。
“小时候你总是背着我跑,后来你总是替我去跪。你总是先我一步,把所有难事都挡了下来。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性子,改不了,我也没想让你改。”
“可是,姐。”
他握住她的手,那手里的温度很凉。
“这一次,让我先走一步。”
“我不是离开你,我是去把路铺平,把天拓宽,把那些会伤害你的东西,一次全都剪掉。”
“然后我再回来。”
白晴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她依然在笑。
“小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说这些很有担当?”
“有一点。”白子衡也笑了。
“那你去吧。”
白晴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声音却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放心去。姐姐不哭,我还没那么可怜。”
她又吸了吸鼻子,拍掉白子衡握着自己的手。
“磨磨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白子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那扇门。
洛瑶已经等在那里了。
白子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白晴,朝她摆摆手。
他笑了起来,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没有天,没有地。
没有可以称为“物体”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是虚无的。
如果硬要用语言去形容这种感觉,大概就像一个人被塞进了一张尚未动笔的白纸里。
白子衡站在这里,却感觉自己并不“站”着。
他没有实感,没有重量,甚至无法感知时间是否在流动。
“这里,是这个世界的原点。”
“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的声音在虚无中回响。
“一个人,永远一个人。”
“直到把所有的错误都修完。”
他闭上眼睛,准备开始。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白子衡猛地一惊。
他睁开眼睛,看到洛瑶站在他面前。
她的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像无数个曾经的瞬间。
“你……”
白子衡愣住了,那刚刚酝酿好的觉悟与悲壮,全都作废了。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我一个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
洛瑶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
这个吻很轻,很慢,像在用这个动作,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塞回他喉咙里。
然后,她放开他,歪着头笑。
“这个理由,够不够?”
白子衡看着她,半晌,终于笑着点了点头。
“够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里却全是温柔。
“喂,我说……”
一个无奈的声音在他身体里响起。
“你们秀恩爱能不能注意一下第三个人啊?”
李沐歌,她也在。
白子衡无语了。
“你们两个……”
洛瑶立刻嫌弃地皱了皱眉。
“你怎么也来了。”
“别误会,我对你的男人可没兴趣。”
李沐歌的声音里满是憋屈。
“只是他身体里住得太舒服了,一时没舍得搬。”
洛瑶咬唇,忍住没有骂回去。
“不过,如果她也在的话,这事儿会容易很多。”
洛瑶顿了顿,难得说了句公道话。
白子衡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又笑了。
“那就……一起吧。”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慢慢划出一道轨迹。
“谢谢你们,洛瑶,沐歌。”
“从现在开始。”
“从零开始。”
“我们将修正这个世界的一切。”
他说出这句话后,四面八方的虚无开始震动。
这是比天翻地覆更古老的震颤,从世界的根部传来,从每一道未成形的法则中醒来。
“但你们要清楚。”白子衡的声音在这片纯白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我们不是创世的神,也不是来毁灭的魔。”
“我们是修正者。”
李沐歌轻笑:“神不好玩,修理工挺好。”
洛瑶也笑:“你早就该当个修理工了,不然一天到晚打打杀杀。”
白子衡继续说:“这会花去很长时间。”
“长到我们可能都忘了自己的名字。”
“长到我们连‘白子衡’三个字要怎么念都记不起来。”
“长到洛瑶忘了草莓蛋糕的味道。”
“长到李沐歌把所有的剑都生疏了。”
“但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从万物的第一声胎动,到世界的第一场日落。”
“从海洋翻上陆地,到人类第一次抬头望天。”
“从君王敲响铜柱,到孩童在纸飞机上写下姓名。”
“我们都会在。”
“从零开始。”
“看着它,修好它。”
万物开始孕育。
天地间第一缕光诞生的时候,白子衡坐在正在冷却的岩石上。
看着那些原始的气体慢慢汇成云。
洛瑶靠着他睡着了。
李沐歌飘在半空,用一根树枝在虚空中写写画画。
“你们说,这玩意儿以后会不会长得特别丑。”李沐歌突然开口。
“什么东西。”白子衡问。
“这个世界。”
“不会。”洛瑶闭着眼答。
“有我们在,有大家在,它再丑也能美起来。”
那时的他们,都还没意识到,所谓“漫长”,究竟有多漫长。
他们只是看着,改着,修着。
后来,到了蜃妖一族即将走入那座牢笼的时代。
这一次他们赶上了。
但动手的时机,差了半个时辰。
那个来自镇妖司的林姓女子,已经走进了地牢。
“完了,那女人要杀疯了。”李沐歌咬着草茎,还在想怎么最快打进去。
洛瑶拉住她。
“来了。”
果然,林局没有挥刀。
她站在那群蜃妖面前,忽然放下了手。
她抬起头,看着地牢顶部的缝隙,像在听什么。
“怎么了?”白子衡问。
洛瑶只说:“我把我的一些记忆,塞了进去。”
那些记忆里,有她因为轻视而酿成的错,有她终于明白“选择”是什么的瞬间。
林局看完了。
然后她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特管局的人追问起来,林局只说了一句:
“规则……不该总是对的。”
蜃妖一族,存活了下来。
但人类无法接受他们的力量,恐惧与猜忌依旧在蔓延。
是洛瑶强压了下来。
她一句话,让所有势力都闭了嘴:
“蜃妖族若有一个被灭,我便让半个大地的宗门陪葬。”
“这是他们来到你们面前时,就欠他们的。”
从那以后,蜃妖一族便在人间扎下了根。
他们不再被囚禁,不再被屠杀。
而那个叫蜃一的孩子,也没再见过灭族,也没再背负三万条命。
他当时刚出生,蜃妖的族老抱着他,笑着拍他的背。
“你叫蜃一吧。一,是万物的开始。”
洛瑶的那座仙山还在。
山路还是那么长,朝圣的人还是那么多。
山上的风也还是冷。
那个叫春花的女子,依旧沿着那条天阶,一间一间,一层一层,敲着山门,想去拜见所谓的神仙。
这一次,她没有在门口等到天黑。
洛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少女仰着头,看到洛瑶的时候,眼睛亮起来,脱口而出。
“啊!神仙!”
洛瑶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曾经用她的命,换了一个世界开口的女人。
“这一次。”洛瑶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地落下来。
“你也给我好好地活下去吧。”
春花愣住了,随后笑弯了眼:
“好呀!”
春花开,秋花落。
寒来暑往,风霜几度。
后来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多到山也挪了,城也换了,连从前跪在山门前求一个答案的人们,都变成了书里短短几行的字。
三人终于再次站在特管总局的高楼楼顶。
可这栋楼,已经和当初完全不一样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像被什么巨大的手重新铺排过。
城市不见了,或者说,换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他们站在楼顶,谁也没说话。
有些恍惚。
“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站过?”
李沐歌先开口。
她依旧年轻,眼神却沉得像见过无数个纪元的夕阳。
“站过。”白子衡说。
洛瑶望着远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忽然笑了一声:
“这些事,好像发生在昨天。”
“又好像……过了好几万年。”
白子衡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依旧有力,只是不知该去握住什么。
“我们该走了。”他说。
那扇门,在楼顶重新打开。
这一次,它通向的是他们出发的地方。
来处。
“再不走,真要忘记回家了。”李沐歌率先笑道。
白子衡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由他们修正过的世界。
然后,转身走了。
一个又一个纪元落回原处,新的时间、新的世界,以他们的意志为起点,缓缓覆盖了旧的现实。
天地安静了一下。
像翻过一页很厚的书。
三年后。
沭阳市,衡瑶爱心小超市。
晨光落在门口几盆绿油油的薄荷上。
玻璃门半开着,风从后巷吹来,凉爽又干净。
超市里,洛瑶正坐在柜台后,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忽然,她愣住,然后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
“动了。”洛瑶睁圆了眼。
“什么动了?”白子衡在货架后探出脑袋。
“孩子!”
白子衡把手里的一箱草莓牛奶撂下,几步跨过去,蹲到洛瑶面前,把耳朵贴上去。
“你干嘛呢。”洛瑶有些不好意思。
“别说话。”白子衡屏息。
半天后,他猛地抬头,眼眶居然红了:
“真的……动了。”
“你哭什么呀,神经。”洛瑶笑他,自己鼻子却也酸了。
“我得当爸了。”白子衡说。
“废话。”洛瑶翻了个白眼。
白晴从更衣室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摞新到的围裙,看到这一幕,站在原地看着,笑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猫又从后面冲出来,戴着电动猫耳,一手大喇叭一手小彩带:
“喵喵喵!母婴专区!马上安排喵!”
又过了一些日子。
某个晴好的午后。
医院。
手术室外,白晴、郑星光、小花、猫又、青瑶、李沐歌坐成一排。
李沐歌穿着宽松的大T恤和短裤,光着腿,盘在长椅上看一本标题很长的书,书名里全是“量子”和“意识”之类的字眼。
“你能不能看会儿别的。”郑星光说。
“不能,我在给干儿子做胎前教育。”
李沐歌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白晴问。
“我闻出来的。”李沐歌说。
“你还真当自己是狗了。”
青瑶瞥了她一眼。
产房里,洛瑶的痛呼传出来。
“我不行了,我要进去。”白子衡站了起来。
“站住。”李沐歌头也不抬。
“你这辈子又不是没打过仗,别跟电视剧似的。”
“可他是我媳妇。”白子衡难得红了眼。
“你媳妇比你强多了。”
李沐歌说。
“她疼的时候正在心里骂你呢,你进去只会被骂得更惨。”
正说着,里面响起洛瑶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句:
“白子衡——你个王八蛋——!!”
“你看,我说吧。”
李沐歌翻了一页书。
一声嘹亮的啼哭响起来。
白子衡跑了进去。
洛瑶躺在产床上,汗水把头发全打湿了,脸色白得像纸。
可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被护士抱过来的那个小小的人儿。
“看看吧,你爹来了。”护士笑着说。
白子衡一下子就跪到了床边。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怀里接过那个孩子。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个第一次抱到新兵武器的新兵。
那孩子不哭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白子衡低头看着他,眼泪掉在襁褓上。
三年了。
从修正世界回来,到洛瑶怀孕,再到现在。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平庸,又如此幸运。
怀里这个孩子很轻,轻得他舍不得用力。
可他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孩子身体里,蕴含着一股不属于凡俗的力量。
不是权能,不是法则,更不是吞噬。
那是这个世界三大力量交汇之后,混合着爱,与一个不想再各自孤寂的命运一起,结出来的果。
是一种新的,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白子衡喃喃。
“不知道。”洛瑶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笑得虚弱又好看,“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比你我当年,都要幸福。”
婴儿吸了吸鼻子,把脸往白子衡胸口偎了偎,安稳地睡着了。
白子衡低下头,把唇贴在他软乎乎的额发上。
心里想:
这一次,我一定把这世界最柔软的那部分,都给你。
白晴站在门边,捂着嘴,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走上前,轻轻把头靠在弟弟背上。
“小衡。”
“嗯。”
“姐姐好像可以放心了。”
白子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怀里的孩子往她那边递了递:
“别急,姐,你先抱抱他。”
白晴红着眼眶,把那个小小的孩子接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眼泪又滚下来,可笑容却怎么都止不住。
“像你。”她说。
“像洛瑶。”白子衡说。
“像你们俩。”白晴不再看他们,只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嘴角弯弯的。
窗外,晚霞铺了满天,把整座小城都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超市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响。
“欢迎光临……”
一声轻响。
门后有人,也正好推门而入。(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