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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紫金科创中心的大楼外，一辆不起眼的银色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车厢里闪烁着微弱的屏幕光，几个人正紧盯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数据跑动。
“搞定，肉鸡全上线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干瘦青年敲下回车键，“老大，薛总那边说了，直接把他们的带宽堵死。”
“动手。”领头的人抽了口烟，冷冷下令。
与此同时。
305室。
林欢正坐在电脑前查阅刚上线的几个商户数据，旁边的副屏上，原本一直处于低位运行的服务器监控折线，突然像发疯一样笔直飙升。
红色的警报弹窗瞬间刷满了屏幕。
【警告！CPU负载突破 98%！】
【警告！入站流量激增！当前：500Mbps……800Mbps……1.2Gbps……】
【警告！TCP半连接数异常，队列已满！】
如果是这个年代普通的创业者，看到这一幕恐怕只能眼睁睁看着服务器宕机，整个业务线陷入瘫痪。
这意味着正有成千上万台被控制的“僵尸电脑”，在疯狂地向服务器发送伪造的连接请求，要把大门彻底堵死。
最原始、最粗暴的DDOS攻击。
然而，林欢看着屏幕上飙升的红色数据，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闪过一丝嘲弄。
这一切果然跟他想的一样，网睿科技没有放弃。
“SYN Flood，连个变种代码都不加，特征码全是公开脚本里的。”林欢摇了摇头。
这种手段放在2009年，对付一般公司绝对管用。
但是林欢毕竟来自于未来，这种手段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儿科而已。
早在前几天配置网络防御的时候，林欢就已经预判到了网睿信息的招数。
他花了几百块钱，在全国各地租了二十几个极其廉价的VPS虚拟节点。这些节点性能极差，但现在，它们只有一个作用——当肉盾。
林欢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预设的防御脚本，按下回车。
瞬间，云端预埋的动态路由指令生效。
所有正在使用“电商管家”的真实淘宝卖家，客户端在毫秒间接收到了一个微小的更新指令。
他们的数据请求被悄无声息地导向了隐藏的主服务器IP。
而那个暴露在外的旧IP，则直接被林欢重定向到了那二十个廉价的VPS节点上。
几分钟后。
楼下的面包车里，干瘦青年兴奋地拍了一把大腿：“老大！打死了！对面的IP已经彻底Ping不通了，丢包率百分之百！那小子的系统现在肯定全线崩溃了！”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领头的人弹飞烟头，“薛总发话了，给我满负荷打上两个小时，让他知道什么叫疼。”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全国各地的电脑前，那些正在熬夜处理订单的淘宝店主们，仅仅只是感觉软件界面卡顿了一秒钟，随后打单、同步库存依旧飞快，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305室内。
林欢看着左边屏幕上那几个作为诱饵的节点被海量垃圾流量冲击得红得发紫，而右边的主业务服务器数据却平稳如水。
“慢慢打，你们一晚上的流量肉鸡费，够我付这几十个废弃节点一年的租金了。”
时间推移，到了晚上十点半。
走廊外的声控灯突然熄灭，紧接着，305室顶部的几排日光灯闪烁了两下，“啪”地一声彻底灭了。
空调停止了送风，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断电了。
“呵，果然是这套组合拳。”黑暗中，林欢冷笑了一声。
先搞网络瘫痪，再搞物理拔线，当年那些草莽老板的手段，真是出奇的一致。
下一秒，“滴——”的一声长鸣。
机房角落里的工业级UPS电池柜亮起了幽蓝色的指示灯。
短暂的停顿后，服务器的风扇再次发出了低沉有力的轰鸣，网络交换机的信号灯在黑暗中平稳地闪烁着。
林欢没有开灯。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到外面办公区。
今晚留下来值夜班的客服妹子正吓得一激灵，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备用电源接管了，电脑和网络没断。”林欢每人桌上放了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今晚辛苦一下。”
安抚好员工，林欢拿出手机拨打物业张经理的电话。
嘟嘟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想来应该是下班时间。
他挂断电话，直接打给了园区的一楼保安室。
没过多久，两个保安打着手电筒跑了上来。
林欢带着他们走到楼层的强电井前，推开铁门，手电筒的光柱打在电表箱上——林欢公司那一溜的空气开关，被人用暴力直接砸坏了，几根主电线被剪断，绝缘皮散落一地。
“报警吧。”林欢面无表情地说道。
半小时后，辖区派出所的警察来了。
做了笔录，拍了照。
但走廊拐角的监控探头恰好在这几天“坏”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警察也只能按普通的破坏公物案件登记，扔下一句“有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便匆匆离去。
送走警察，林欢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行政消防找茬、网络DDOS攻击、物理砸电闸。
薛盛华的手段极其下作。
林欢意识到，自己纯粹的防守是没有意义的。
就算他买了UPS，租了节点，对方只要不罢休，明天就能往他门锁里灌胶水，后天就能找小混混堵门。
这不仅消耗资金，更消耗他的精力。
必须要想个办法彻底解决问题。
第二天林欢来到公司，没有处理日常业务，而是打开电脑，开始在本地的互联网行业论坛和企查查的前身网站上，翻找网睿信息的发展史。
早年能在地方上靠做软件代理和企业ERP起家的老板，底子十有八九都不干净。
很快，林欢在几篇旧的行业通报和招标新闻里，找到了网睿信息的死对头，鼎锋网络。
鼎锋网络的老板叫孙健，这两年为了争夺苏省的代理市场，跟薛盛华斗得不可开交，双方积怨极深。
接下来的两天里林欢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干一件他本不想干的事情。
2009年的国内互联网安全，几乎处于裸奔状态。
网睿信息的官方网站和代理商后台，用的是极其老旧的ASP架构，底层挂着SQL Server 2000数据库。
防火墙的规则形同虚设。
甚至很多网站后台的密码是 123456，或者是 666666、88888888。
林欢挂上多重跳板代理，开始对网睿的后台进行渗透测试。
不到十分钟，他就找到了登录接口的致命漏洞。“sa”超级管理员账号的密码，竟然只是简单的“admin888”。
林欢摇了摇头，这防备简直就像是在保险柜上挂了个塑料锁。
手指翻飞，一串串标准的SQL注入查询语句顺着网线钻进了网睿信息的服务器。
他没有搞任何破坏性的删除，只是静默地执行着查询和导出指令。
几个小时后，一份数据包静静地躺在了林欢的电脑桌面上。
林欢点开数据包仔细筛查。
他发现网睿信息的核心利润来源，并非单纯是市面上的通用ERP系统。
在后台深处，记录着大量为本地商户开发的“定制化软件服务”名单和合同。
而这块定制化业务，恰好和本地的另一家同行——鼎锋网络高度重合。
难怪鼎锋的老板孙健和薛盛华斗得水火不容，原来是业务模型重叠了。
就如同林欢之前做的农场管家和他的竞争对手一样。
所以同行是冤家，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随着数据一层层被剥开，林欢在深挖财务数据表时，又意外发现了一个隐藏的账套目录。
经过简单比对，这是一本典型的“阴阳账本”，里面极其清晰地记录了网睿信息大量未申报的现金流水和避税款项。
看着这份足够把薛盛华送进去的铁证，林欢一开始琢磨着直接打包发给税务部门的举报信箱。
但手刚放到键盘上，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2009年这会儿，想要税务稽查部门快速、立案严查一家本地纳税企业，通常必须得是实名举报才管用。
如果只是随便扔一封匿名邮件过去，不仅流程极慢，甚至很可能中途就被薛盛华找关系压下来了。
如果自己去实名举报？林欢摇了摇头。
他一个刚起步的外地大学生跑到前面去当出头鸟，完全是惹火烧身，吃力不讨好，没有任何必要。
林欢权衡了一下，顺手把定制服务的大客户名单、底价合同，连同那份致命的“阴阳账本”合并在一个文件夹里，重新压缩加密。
自己没必要去干这脏活，别人总会去干的。
林欢切出境外节点，登入一个刚注册的匿名邮箱，直接把压缩包发到了鼎锋网络孙健的公开工作邮箱里。
邮件标题简单粗暴：【网睿信息定制业务核心底价，附送阴阳账本】
正文只有一句话：【天上掉下来的肉，看孙总敢不敢吃。真假自测。——一个被薛盛华恶心过的人。】
进度条跑完，发送成功。
林欢敲击了几下键盘，熟练地清除了所有的访问日志和跳板痕迹，彻底抹去了自己来过的线索。
关上电脑，林欢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会。
他心里很清楚，无论是鼎峰网络那边的反击筹备，还是地税稽查部门收到资料后的立案审核，都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彻底发酵。
而在这一周左右的空窗期里，如果网睿科技的盛总发现黑客攻击和物理断电都没能让LY科技伤筋动骨，难保对方不会狗急跳墙，使出更多下三滥的阴招来折腾人。
为了给接下来的全面爆发争取足够的时间，林欢决定先主动低头，把这个地地头蛇稳住。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再次拨通了那个座机号码。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盛总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丝得意的声音：“喂，哪位？”
“盛总，是我，林欢。”林欢刻意放缓了语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疲惫，“昨晚我公司发生的事情，是您做的吧？”
电话那头的盛总发出一声轻笑，依旧是一副死不承认的态度：“林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上一次你打电话过来也是这么问，怎么总喜欢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呢？小公司经营遇到突发状况很正常，别总往别人身上赖嘛。”
林欢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像是彻底向现实妥协了一般，对着话筒低声说道：“盛总，我服了。咱们这样好不好？给我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我让公司重新起草一份收购和入股的协议。这几天我算一下具体的情况，到时候就按照上一次你说的，利润咱们五五分成。”
听到电话这头少年的“认输”，盛总靠在老板椅上，嘴角微微上扬。
在他看来，昨晚断网断电的组合拳显然是砸到了这小子的痛处，终于把这个骨头硬的大学生给彻底折腾垮了。
既然对方已经成了案板上的肉，盛总自然不打算再按原价收网：“五五分成？林总，那都是上一次谈的条件了。这几天拖下来，外面的市场可一直在变。至于具体怎么分，等一周后咱们坐下来，再慢慢聊吧。”
林欢顺着对方的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行吧……那也请盛总多给我几天时间。这程序毕竟是我自己的心血。而且，我也需要时间去说服我这边的合伙人。”
盛总哈哈大笑起来，心情舒畅，觉得LY科技已经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林总到底是个聪明人，还是非常有商业智慧的。行，那我就静候佳音了，一周后见。”
“一周后见。”
林欢平淡地吐出四个字，随后挂断了电话。
随手把手机扣在桌上，林欢脸上的疲态瞬间荡然无存。
……
第二天一早，鼎锋网络总经理办公室。
孙健看着技术部刚刚在沙箱环境里解压出来的邮件附件，整个人都惊呆了。
起初他以为这是对家搞的木马病毒，但当他试着拨通了名单上几个他一直挖不动的大客户电话，并准确报出对方和网睿签约的底价后，对方震惊的语气让他瞬间明白——这名单是真的！
“全是真的！连代理商的续费节点都精确到了哪一天！”孙健狂喜地一拍桌子，眼睛都红了，“通知销售部所有人，今天全部取消休假！照着这份名单，拿着比他们底价再低十个点的方案，给我往死里挖！立刻！”
“另外，给我实名举报网睿科技偷税漏税。”
……
第三天，上午九点半。网睿信息大厦。
薛盛华正坐在办公室里喝着上好的大红袍，心情愉悦。
突然，“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销售总监推开了，对方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薛总！炸了！全乱套了！”
“一大早干什么？”薛盛华眉头一皱。
“鼎锋网络的人疯了！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像开了透视眼一样，精准地找到了我们所有的代理商和大客户！”销售总监把一沓退单传真拍在桌上，声音都在发抖，“他们报的价，刚好压着我们的底价！现在下面客户直接炸了，电话都打爆了，全在要求退款转约！”
“什么？！”薛盛华猛地站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精确的底价？大客户名单？
这绝对是核心数据库底裤被人扒了！
“查！给我查内鬼！哪个王八蛋把数据卖给孙健了！”薛盛华气得浑身发抖，咆哮声响彻走廊。
就在整个网睿信息鸡飞狗跳、人人自危的时候，前台小跑着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薛、薛总……楼下税务局稽查科的人来了……直接封了财务室的账本和电脑，说接到实名举报，查偷税漏税……”
薛盛华只觉得眼前一黑，重重地跌回了老板椅上。
退单的电话铃声、销售的争吵声、税务上门的通报声混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