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中弟兄人心惶惶,连忙找来山寨唯一懂些土方医术的老喽啰诊治,把脉、熬药、热敷、驱寒,各类土法子、偏方试了个遍,汤药灌了无数,却半点成效没有。军师的状态一日差过一日,身体日渐虚弱,面色青黑憔悴,气息愈发微弱,整个人形同枯槁,仿佛被无形的阴气不断蚕食生机。
没了军师调度统筹,规矩森严的山寨瞬间乱了章法、散了心气。往日里井然有序的值守、操练、囤粮、巡山全然荒废,站岗喽啰心神不宁、频频走神,巡山队伍偷懒懈怠、敷衍了事,粮草收纳无人清点规整,山寨大小事务无人统筹决断。七八十号桀骜不驯的土匪,个个心慌意乱、人心浮动,人人都怕没了军师谋划,山寨迟早会被官兵围剿、四散覆灭,整座绺子濒临溃散。
大当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半生刀口舔血、厮杀度日,从不怕官兵围剿、不怕仇家寻仇、不怕刀枪棍棒,却唯独怕这无影无形、无解无治的邪祟怪病。他深知,自己能镇得住弟兄的悍勇,却镇不住这阴邪诡气,更顶替不了军师的筹谋算计。一旦军师离世,这座经营数年的山寨、七八十号弟兄的活路,尽数化为泡影。
万般焦急之下,大当家当即下了死令:山下所有巡山喽啰,但凡撞见走江湖的术士、跳神帮兵、能看外病、懂驱邪安神之人,无论身份样貌、无论年岁高低,一律尽数请上山,务必救活军师!
好巧不巧的,炮头下山劫掠,碰到肖鱼三人,粮食都不抢了,把肖鱼三人带回了山寨。
到了山寨中院外面,独眼龙让肖鱼等着,喽啰们看着他们三个,自己则骑马进去,过了没多大一会,山寨中院亮起了灯光,独眼龙带着肖鱼三人来到了聚义厅,一路走去,匪寨之中死气沉沉、寂静压抑,人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步履轻缓,跳动的火光映亮满院持枪肃立的匪众,杀气与阴气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肖鱼一眼就看到大当家的了,三十多岁的年纪,眼神很锐利,鹰钩鼻子,很威武,端坐于正中虎皮交椅上,一身黑衣劲装,面色沉冷,眉眼间满是焦躁与疲惫。往日杀伐果断、气度沉稳的匪首,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忧心难眠,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霸气。
独眼龙抱拳:“大当家的,帮兵请来了。”
大当家的都没起身,手里捏着一把盒子炮,眼神阴冷地看着肖鱼、老秦和丫丫,最终目光落在了丫丫身上,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会看邪病?”
丫丫冷冷地看着大当家的:“会看!”一点犹豫都没有,话说得淡定又轻松,让人没来由的就相信。
大当家的目光森严又看了看肖鱼他们三个,丫丫淡定得像是来串门,肖鱼有些紧张,秦时月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的捅咕肖鱼:“哎,哎你看那个,裤裆打了个红补丁,再看那个,帽子是绿色的,卧槽,哎哎哎,再看那个,还没枪高呢,山寨里有人才啊……”
肖鱼使劲地掐老秦,想让他消停点,却压根压制不住,大当家的皱了皱眉头,他也没见过如此古怪帮兵,三个人组合,还都那么年轻,既然都绑来了,怎么也得看看,猛地站了起来,撩了下衣角:“那就跟我看看去吧。”
大当家的前面带路,炮头和几个喽啰押着肖鱼他们三个跟在后面,来到后院卧房,屋内炭火微弱,寒气森森,比屋外夜风还要阴冷刺骨。土炕上,躺着个秀秀气气穿大褂的年轻人,正是山寨里面那位昔日运筹帷幄、智计无双的山寨军师,此刻正蜷缩成一团,身形单薄虚弱,毫无往日半分风采。面色铁青泛灰,嘴唇干裂发白,双目半睁半闭、眼神涣散,身体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颤抖,喉咙里发出细碎诡异的闷响,呓语断续杂乱,全然失去了神志。
肖鱼,老秦和丫丫都是行家,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绝非风寒病痛,乃是实打实的阴邪缠身、魂魄不稳,是冲撞荒坟怨祟、沾染秽气所致的外病。
大当家盯着丫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匪寨之主的威压,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大仙,我不跟你绕弯子。我这山寨七八十条弟兄的性命、数年的基业,全系军师一人所撑。他是我山寨的脑子、是所有人的活路。你若能施法驱邪、治好他的邪病,我不亏待你,白银三十两、整扇猪肉、两坛陈年烈酒、细布米面尽数奉上,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但你若是学艺不精、招摇撞骗,今日救不活他,后山荒坟正好有空地,你们便留下来陪他一同入土。”
语气狠厉,脸色凶狠霸道。丫丫就跟没听到一样,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还是淡定得不行:“你得让我看看什么病吧?”
大当家的闪身让出位置:“你看!”
“取一支香火来!”
都不用大当家使眼色,炮头懂事地去取香火,片刻功夫取回来香火,丫丫拿在手中,口中念诵咒语,右手轻轻一摆,香火突然自己点燃了,丫丫也不吹灭,晃了晃,火灭了,冒出白烟,朝着军师身上顺时针转了三圈,逆时针转了三圈,奇异的是,烟气并不散开,形成六道白线,悬浮在军师身上,丫丫用香火点了三点,这叫凤凰三点头。
随着她的动作,白烟慢慢往下压,开始的时候还很慢,压倒衣服的时候,所有的白烟钻进了军师的身躯,原本还算安静的军师,突然直挺挺的跪了起来,双膝死死抵着炕沿,身子绷得笔直,脖颈诡异后仰,后脑勺几乎要贴上后背。
他双眼翻白,黑瞳只剩细细一线,死死卡在眼尾,露着大片浑浊惨白的眼白,眼皮一动不动,连眨眼的生理动静都没了。脸上没有半点活人的血色,灰白皮肉紧绷着,嘴角却诡异地高高咧开,扯出一个极大、极僵硬的笑,咧得腮帮子皮肉发颤,却没有半分暖意,看着凄厉又诡异。
最吓人的是他的动静。不是人声。
喉咙深处滚出又细又尖的调子,像孩童哭啼,又像野猫夜嚎,尖利刺耳,穿透风声,来回撞荡:“砍你的头,挖你的眼,抠烂你的肚脐眼,吃了你的心肝脾肺肾……”
声音忽男忽女,忽老忽幼,飘忽不定,软绵绵的,却带着刺骨的恶意,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发出来的声响。
军师双手僵直垂在身侧,十指关节反向弯折,指尖死死抠进炕席缝隙,铺着的羊皮褥子被抠出一道道碎痕,细碎的羊毛簌簌往下掉。三天水米不进,他的身子不见虚弱瘫软,反倒越绷越硬,浑身筋骨透着一股死人才有的僵直劲儿。
屋里挤满了人,全都是精壮的老爷们,手里拿着枪,却个个裹着厚棉袄缩起了身子,大气不敢出。大当家抓着枪柄的手指都捏白了,双眼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自家军师,额头也冒了冷汗,突然扭头对丫丫嘶吼道:“救我家军师。”
丫丫看也没看他一眼,把香火扔到了地上,从怀里掏出了红绳缠着的剪刀,大当家厉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驱邪啊,还能干什么?去两个人抓住他,别让他乱动。”
大当家挥了挥手,距离最近的独眼炮头和喽啰不情愿地靠了过去,伸手去抓军师,指尖刚碰到衣服,就被一股刺骨的冰凉弹开,军师猛地转头,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骨骼错位脆响,脑袋整整转了九十度,上半身丝毫未动,直勾勾盯着来人,嘴角的狞笑又狠了几分。炮头倒是还挺得住,那喽啰吓得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浑身冷汗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