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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得极低，整座哈尔滨像被一口巨大的黑棺倒扣，无声无息封死所有透气的缝隙。肖鱼和秦时月向南逆行，再也没有了半分异常，肖鱼护着怀里的黄符，步伐稳而不疾。
秦时月一路指着老天骂骂咧咧，肖鱼却很沉默，沉默都有点不像是他了，秦时月觉得不对，问肖鱼：“臭鱼，我骂了半天，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怎么不拱火了？”
不拱火了是因为，肖鱼觉得不对了，越来越不对劲了，这种不对劲越来越强烈，扭头看向秦时月：“老秦，你没发现不对劲吗？”
“发现了啊，傻子都发现了啊，鬼火车都出现了，你都被定住了，要不是惊雷劈我，你特码就嘎了。”
“我说的不是鬼火车的事。”
“那你说的是小花容的事？小花容道行太浅，没啥本事，被人抽走魂魄也正常，换了哥们，你来抽个试试？”
“我说的也不是小花容的事。”
猜了几次都没猜对，秦时月生气了：“那你特码说的是啥事？”
“我说的是，圣斯坦尼斯拉夫教堂。”
秦时月愣了楞：“教堂根基都被咱俩毁了，雷火讨伐，还能有什么不对劲的？”
“不对劲，是因为地牢里的布置，那是一种锁魂的阵法，开始我也没在意，俄罗斯的科学教派，融合了很多家的秘术，我以为在国内学了些阵法，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啥意思？”秦时月懵懂地问。
“老秦，你没发现圣斯坦尼斯拉夫教堂，一切都很有章法吗？”
秦时月懵逼的摇了摇头，肖鱼也没再多说，却越来越确定，甭管是圣斯坦尼斯拉夫教堂地牢的锁魂阵，还是小花容出事后他城北铁轨，背后一定有人指点，而且这个人一定是中国人，还是个阵法高手，毕竟这么大的阵法，他肖鱼就算是继承了破阵子的传承也布置不出来，就算勉强布置出来了，也需要几年的时间，甚至更长，也就是说，整个哈尔滨的阵法，有人很早就开始布局了，圣斯坦尼斯拉夫教堂只是其中的一环。
肖鱼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把这个想法代入进去，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开始他还觉得一切都是俄罗斯人在搞鬼，可是，那帮老毛子，压根就没有如此博大精深的学问，更不要说阵法了，阵法这种东西，不敢说全世界只有中国有，但绝对是站在巅峰的存在，西方所谓的阵法，不过是画个五芒星，六芒星的。哪会懂什么方位，引煞，锁魂的，委实是高看他们了。
一路疾行，市井风雪渐暖，人烟残声次第回笼。富裕楼的灯火在沉沉夜色里亮起一星暖光，前院依旧喧嚣，酒客猜拳、伙计吆喝、碗筷碰撞的热闹穿透院墙，与后院的死寂寒凉判若两世。
刚踏入后院院门，杨四爷就迎了出来，杨四爷立在廊下，暗缎长袍不反光忙，周身气息凝而不发。他一夜未动，寸步未离，眼底积攒着沉沉戾气与焦灼，见肖鱼和秦时月归来，沉声问道：“带回来了？”
杨四爷声音中带了一丝急促和忐忑。
“侥幸夺回，魂魄未灭，有些损耗，即刻归窍，不会出事的。”
“院内我已镇死所有阴隙，不会有任何侵扰，你只管施术归魂。”杨四爷侧身让路，语气沉肃，“有我在，今夜绝无人敢来惹事。”
屋内暖炉炭火依旧熊熊燃烧，室温温热，炕上的小花容依旧面色惨白、唇色灰白，浑身气机虚浮空洞。肉身生机虽稳，魂窍空空如也，只是一具躯壳，只待魂灵归位。肖鱼来到炕钱，凝神静气，抬手结印。清微归魂印缓缓成型，指尖真气温润绵长，不刚不烈，丝丝缕缕顺着空气流淌，轻柔覆上小花容的眉心泥丸宫。
“天地归位，神魂还乡。劫厄消散，旧锁开章。三魂归窍，七魄还腔——敕。”
咒语落定，屋内微风自生，盘旋流转，肖鱼展开黄符，悬浮的浅色魂光骤然舒展，化作一片柔和光晕，顺着眉心窍位缓缓渗入、丝丝归体。旁人看不见魂魄入体的细微景象，却能清晰看见炕上小花容的变化。死寂灰白的面色，一点点透出浅淡血色；干瘪灰白的嘴唇，渐渐回暖润泽；原本刻板僵硬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柔软、有了活人的起伏韵律。
杨四爷惊喜地去摸小花容的脉搏，肖鱼松了口气，秦时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小声问道：“臭鱼，啥时候你会的这么多了？”
不怪秦时月惊讶，没穿越过来的时候，肖鱼学的那么杂，也不会魂魄归位，破阵子传功的事他也知道，但没想到，肖鱼竟然跟换了个人一样，不光能看懂阵法了，以前不会的，现在都手拿把掐了。
肖鱼对秦时月小声道：“哥们天赋异禀，你今天才知道？”
秦时月鄙视道：“就你那个逼样，就算是太上老君亲自教你，你也是那个逼样……”
不等秦时月说完，肖鱼小声对他道：“老秦啊，你还有空在这看热闹呢？是不是暂时雷不劈你，你就忘了疼了，你好歹去细细你脸上的黑，整理一下你的离子烫，你特码是等着小花容醒来，看你您跟鬼似的再给吓死吗？”
“草，我特码就算被雷劈了，也比你帅一百倍。”
“是是，你是比我帅，天雷劈你的时候可不管你帅不帅，赶紧写状纸去吧，还等着惊雷继续劈你？”
肖鱼一提醒，秦时月回过味来了，对啊，老子没招谁没惹谁的，连着被雷劈，这事叔可以忍，婶也不能忍啊，必须告天状，还要大告特告才行，转身就出去了，找笔墨纸砚写状纸，没了秦时月捣乱，肖鱼看着放松下来的杨四爷开口问道：“四爷，城北铁轨和圣斯坦尼斯拉夫教堂的事，四爷真的毫无察觉吗？”
杨四爷沉默着没有说话，肖鱼是佩服老瞎子和关瞎子的，大阵的事，杨四爷这个扎根哈尔滨的地头蛇未必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惹事，怪不得你是黑手套呢，就在屋子里陷入沉默之际，丫丫推开门进来了，直说了一句话：“灯亮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肖鱼纳闷问道：“什么灯亮了？”
丫丫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肖鱼跟着丫丫快步走出了富裕楼，到了街面上，肖鱼知道丫丫说的是什么了，路灯亮了。
整条街巷的新式煤气路灯，正顺着街道走势，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不同于老城油灯的昏黄暖光，这些沙俄引进的新式路灯，灯罩是特制琉璃，灯火发白、发亮，冷光铺洒在积雪路面，把街巷照得通透惨白，干净得近乎不似人间夜景。
宣统初年的哈尔滨，正是新旧撕扯、中西杂糅的乱世。租界洋楼享西洋灯火，道外棚户守旧式微光，可如今，越来越多的煤气路灯插进老街窄巷，像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彻夜俯瞰这座割裂的冰城。
杨四爷也跟了出来，看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惊讶道：“不是说夏天才能换完吗？这洋灯也太瘆人了，白得跟丧灯似的。咱们大清的灯暖乎乎的，多有人情味，洋人搞的东西，果然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邪气。”
他话音刚落，街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呼声极短，转瞬掐断，像是被寒风硬生生堵回喉咙里。
下一瞬，整片街区彻底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