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垂眸看向肖鱼,眉眼淡淡,没有敌意,也无善意,语气平和得近乎漠然,“我是柳三娘!”
肖鱼哦了声,语气也很平淡的问:“柳三娘是谁?”
女子……
两人对话总共不过两句,却是驴唇不对马嘴,女子似乎没什么耐心,突然就进入正题了:“你们以为,打碎阵盘、打散戏鬼,就算破了阵?”
肖鱼问道:“不然呢?”
柳三娘站了起来,一身月白素旗袍干净素雅,凭栏而立,看着清冷又温柔。方才的慵懒劲儿彻底没了,眉眼间满是忧伤:“这阵法最阴毒、最无解的底牌,从来不是铜铁阵盘、不是唱戏的怨鬼、更不是台下那群傀儡阴客。”说到这,停顿了下,声音轻得像落雪:“是我。”
肖鱼懵懂地问道:“什么意思?”
“我,就是戏楼噬魂阵唯一的活人阵眼。”
一句话落地,呼啸的风雪莫名顿了一瞬,天地间瞬间安静得离谱,肖鱼有点懵逼,老戏楼的一切都超出了预料,看客是活人神魂,阵盘被毁,就连唱鬼戏无瞳女鬼都消失了,却又出来个柳三娘,不跟他们斗法,跟他聊天,还说她是阵眼,活人阵眼?
肖鱼好奇地问:“活人阵眼?大姐,你是不是跟我闹呢?阵是邪煞死局,人是活生生的人,这俩东西还能捆绑上岗?”
不怪肖鱼这么说,破阵子传给他的阵法不少了,石头做阵、骸骨做阵、阴魂做阵,什么样的阵法基底都有,唯独没有——拿活人血脉、代代人命,当阴阵的根基。这操作,简直邪门到家了。
柳三娘缓缓抬起白皙的指尖,轻轻拂过袖口那抹暗红绣纹。这看着雅致好看的红袖纹路,在开了阴眼的肖鱼眼里,瞬间露出真面目——密密麻麻的血色咒链,死死缠在她的血肉经脉里,扎根心脉、连通地脉,顺着土层往下蔓延,把整座戏楼的地脉阵基锁得死死的,半分松动都没有。
“约莫三十年前,从关内来了几位腰里扎着紫带子的术士,瞅着哈尔滨冻土阴气压重,就在这儿搭了大阵的雏形。”柳三娘语气平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字里行间全是心酸,“他们不光懂道法阴阳,还精通血祭绑脉的阴毒歪术。为了让阵眼千年稳固、永不崩盘,他们盯上了扎根冰城百年的柳家,用邪术下了一道锁死三代人的血咒。柳家,从此世代守阵,代代缚煞。三代人,世世被困,从来没人能逃得掉、解得了。血咒锁脉,血脉当阵基,性命当阵根。”
柳三娘望着肖鱼,眼底尽是百年荒芜的无奈,“柳家人活着,戏楼阵眼就永远在线、稳如泰山。柳家人一死,这处阵眼当场崩碎。说白了,我柳家一脉不死,这邪阵就永生不灭,这就是噬魂阵最无解的死穴。”
肖鱼明白了,铜铁阵盘能砸碎,十年怨煞能清干净,唱戏的鬼祟能磨灭,可只要柳三娘活着,这处阵眼就能靠着她的血脉命数,无限回血、自我修复,永远死不了。之前十年的鬼戏噬魂、活人囚灵、窃运养阵,所有阴毒操作,说到底,全是靠着她身上的血咒撑起来的。她就是这邪阵的永久续航电池,还是自带无限快充的那种。
“你不能走吗?离开哈尔滨。”
柳三娘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这血咒不光锁我命,还锁我地界。我们柳家三代人,生生世世,被邪术死死困在哈尔滨百里之内。只要踏出城外百里,不用别人动手,不用阴煞伤身,身上的血色咒链直接崩断,神魂瞬间飞散,尸骨无存,连投胎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走不出去?”
“柳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你以为柳家的三代人是怎么没的?都是想破局,想要摆脱血咒,试了各种办法没的。我柳家的血色咒链早就和大阵彻底焊死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分不出彼此,想拆都无从下手。”
肖鱼沉默了,柳三娘叹息了声:“你们想破阵救人、断大阵根基、保全城百姓,对吧?可想要彻底废掉这处噬魂阵,唯一的办法,就是斩断我身上的血脉咒链——杀了我。”
柳三娘的意思很明白,人亡,阵才会崩。这是唯一的破局方法,没有第二个选项。
“我一旦身死,三世血咒彻底崩解,再也没人锚定这处地脉阵眼。”柳三娘语气平静。“我守阵多年,看惯了人间生死,早就不怕死了。”
柳三娘立在二楼栏杆边,风雪吹乱她的鬓发,身影孤冷又单薄,语气却坦然通透。
肖鱼点了点头:“你可以自杀啊。”
丫丫……
丫丫没想到肖鱼能说出这样的话,不可置信地看着肖鱼,肖鱼却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认真对柳三娘道:“自杀挺好的,上吊,割腕,跳河,服毒,随便哪一种,都能让你解脱,何必身心受这个折磨,我要是你,早就自杀了……”
柳三娘的声音突然就尖利起来了:“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你说的那些我都试过,根本死不了,吊不死,淹不死,流血也不死,血咒把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想死都死不了,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面前?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杀死我的人出现,你俩不是普通人,会法术,一定能杀死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肖鱼和丫丫碰到的是一个一心求死的活人阵眼,问题是,肖鱼不敢杀了柳三娘,他翻坛捣庙了圣斯坦尼斯拉夫教堂,导致笼罩全城的大阵异常,一旦杀死了柳三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肖鱼不敢冒这个险,何况他也不知道柳三娘真正的来历,如果是对方布的局呢?引诱他们上钩,那就操蛋了,所以最稳妥的做法是,先稳一手。
柳三娘见肖鱼不说话,声音变得低沉:“你们刚才碎阵盘、灭戏鬼,看着是破局立功,其实只是扒开了一层表皮。这盘棋真正的核心、真正解不开的死结,明明白白就在你们眼前——就是我。就是这盘吞城死局里,最无解的劫。你们只有杀了我才能破局,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肖鱼什么也没等,他在想办法,想着怎么破解眼前的局面,如何试试探柳三娘话里的真假,如果是真的,又该怎么破局?破阵子教给他的阵法,走的是正道传统的路子,破阵,必先毁阵根。阵根是柳三娘,毁阵根便是杀人。这是死规矩,是不变的阵法铁律,根本没有迂回的余地。
“你等会啊,让我好好想想。”
二楼雅间,柳三娘凭栏静立,素白旗袍被风雪吹得微微翻飞,神色淡然得近乎麻木。十几年了,她看过无数人闯入这盘棋局,有道门高人、有江湖术士、有官府能人。所有人面对这道两难死局,最终都只能黯然退场,她早就不指望有人能破局,这是个死局,堵死了所有正统路子,从根上就没留活路。她没指望过肖鱼能救她,她现在只求一死,于是她看向了丫丫:“你手中的剪刀不是凡品,你可以试着剪开我的喉咙……”
柳三娘话音落,忽地出现在丫丫面前,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一步步朝丫丫走了过去,丫丫接连后退,就在柳三娘快把丫丫给逼退到戏台下面的时候,肖鱼突然喊道:“有了!”
柳三娘扭头看向他:“有什么了?有杀我的办法了是吗?”
“那倒是……真没有,不过,我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
肖鱼贱兮兮地笑了:“正统道法走不通,那就换野路子!走江湖偏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