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袭猩红蟒袍来得又快又狠,根本不给人躲闪的余地,带着一股子沉腐的冷腥风,兜头盖脸就朝柳三娘罩了下来,不是普通布料的重量,是积了多年的阴怨执念,沉得像铁,冷得像冰,柳三娘只觉得头顶一黑,还没来得及施展法术,浑身瞬间被寒气锁死,四肢猛地僵硬,连抬手结印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蟒袍无风自裹,领口、袖口、衣摆齐齐收紧,死死缠在她身上,外头看着只是一袭暗红戏衣,可落在人身上,就像无数根冰冷的丝线,勒得人皮肉发紧、神魂发沉。
“三娘!”
秦时月见柳三娘被困,压根顾不上周遭漫天悬浮的鬼衣,拔腿就冲,整个人直扑过来,想要伸手扯开缠在柳三娘身上的猩红蟒袍,可他刚踏出两步,身侧骤然掠来一抹浅青衣影,那是一件旦角水袖戏服,素白镶青边,看着雅致轻柔,半点没有凶煞的样子,动作却快得鬼魅,不等秦时月反应过来,宽大的水袖骤然舒展,像两条柔软的鬼臂,瞬间缠上他的腰身、脖颈,簌簌几声轻响,布料层层收拢、死死裹紧。
秦时月只觉得浑身一凉,视线瞬间被布料遮挡,口鼻都被闷住,阳气飞速外泄,整个人像是陷进了冰冷的泥潭,越挣扎,缠得越紧。不过片刻,他整个人就被青衣戏服彻底包覆,连头发丝都没露在外头。
漫天戏服还在盘旋俯冲,密密麻麻的衣影遮得夜空暗沉,阴风呼啸,寒意彻骨。肖鱼刚捏完雷诀,击退近身的几件武靠戏服,肩头猛地一沉,一件黑底绣金的官衣,已然悄无声息悬在他头顶,顺势朝下罩落,肖鱼脚踏罡步,闪躲得已经够快了,可架不住戏服太多了,无穷无尽,符箓刚炸,新的戏衣又至,四面八方全是戏服,根本无暇他顾。
就在官衣即将封死他周身阳气的瞬间,一道瘦小的身影骤然挡在他身侧,是丫丫,戏服也在纠缠丫丫,可丫丫手中的剪刀实在是太神异了,挑,刺,剪,那些戏服愣是不敢靠她太近,仿佛她手中的剪刀是这些戏服的天然克星,不等黑官衣缠紧,丫丫手腕轻抖,剪刀咔嚓一声轻响。
脆亮的金属破布声刺破阴风,格外清晰,无惧雷法符箓的戏衣,碰到剪刀刃口的瞬间,像是冰雪遇烈火,当即剧烈震颤起来,被剪开的布缝冒出缕缕白雾,阴煞之气飞速溃散,原本死死缠人的衣料,瞬间发软、萎缩、褪尽戾气,一剪破开,整件黑官衣直接瘫落在地。
更诡异的事情接踵而至,半空里所有盘旋、俯冲、围堵的戏服,像是撞见了天生的克星,齐齐一顿,漫天衣影开始慌乱后退,簌簌作响,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嗖嗖嗖——!密密麻麻的老旧戏服,带着细碎的破风声响,尽数掉头,齐刷刷朝着戏台后方的黑暗里窜逃。红袍、青衣、武靠、花衫,一件接一件,转瞬没入后台幽深的门洞,躲得干干净净,片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戏楼里的阴风骤然停歇,压迫感尽数褪去,秦时月和刘三娘也消失了,刚刚还被戏服死死裹住的柳三娘和秦时月,连人带衣,彻底没了踪迹,肖鱼望着黑漆漆的后台入口,又看了一眼丫丫手里的剪刀,雷法符箓作用有限,可丫丫这一把不起眼的旧剪刀,竟能逼退所有阴鬼戏衣。
感受到肖鱼的目光,丫丫低低开口:“他们怕剪刀。”
肖鱼点了点头:“我看出来了。”
肖鱼深吸了口气,迅速稳下心神,觉得有些荒诞,鬼戏服竟然包裹住了柳三娘和老秦,还给带走了,这事发生在柳三娘身上,肖鱼也不会多惊讶,但是发生在老秦身上,就让他有些难以理解了,老秦那个货,还能被鬼戏服轻易控制了?不过,他倒是也不多担心他俩会出事,有老秦在,三娘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去后台看看。”
肖鱼抬脚就踏上腐朽的戏台木板,一步步朝着漆黑的后台入口走去,戏台后台,是整座戏楼最阴、最旧、无人踏足的地方,一跨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浓重的霉腐味混着旧脂粉的怪味,闷得人胸口发堵,四周墙皮大面积脱落,木梁朽得发黑,地面坑洼积水,布满蛛网灰尘,随处都是坍塌的木屑、烂布碎片,残破得不成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垮塌。
长年无人打理的荒芜破败,肉眼可见,扑面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可越往深处走,诡异的反差就越是刺眼,后台两侧立着两排老旧实木戏服架子,木头支架早已腐朽虫蛀、斑驳不堪,可架子上挂着的一件件戏服,却崭新得离谱。红袍鲜亮如火,青衣洁净如雪,金线刺绣完整饱满,彩纹艳丽夺目,没有半点灰尘霉点,没有一丝陈旧破败,像是昨日才刚刚熨烫整齐、崭新上架,随时等着伶人登台唱戏。
一边是塌墙烂地、朽木枯枝的百年荒芜,一边是鲜亮如新、整整齐齐的戏衣,新旧交织,生死相悖,这些戏服安安静静挂在架子上,无风自动,轻轻起伏摆动,像是有人穿着身、靠着架,默默窥望着闯入的生人。
“三娘!老秦!”肖鱼压低声音呼喊,声音在幽深黑暗的后台里回荡,除了衣料轻微的摆动声,再无半分动静,两人顺着架子一步步往里探,目光扫过每一件戏服、每一寸角落,始终找不到半分人影,就连两人残留的气息,都被这浓稠的阴气彻底吞灭,走到后台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梳妆台,梳妆台上突兀立着一面老式铜镜。
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不清,看着平平无奇,却在这片死寂里,透着说不出的怪异,肖鱼走到梳妆台前面,此刻周遭无灯无火,漆黑一片,按理说铜镜只会映出一片暗沉黑影,绝无半点光亮,可就是这面破旧蒙尘的镜子,竟慢慢亮了起来,镜面白雾缓缓散开,一点点褪去浑浊,变得澄澈透亮,镜中没有残破的后台,没有朽木烂墙,也没有他们三人的人影,只有一张脸。
一张绝美至极的女子面容,眉眼婉转,唇色嫣红,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是旧时戏班里最顶尖的旦角扮相,艳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毫无生气,她静静悬在镜面中央,双目低垂,像是在垂眸休憩,又像是在冷冷打量着镜外的不速之客,整张脸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活人,也不像寻常鬼影,带着一股子凝固了多年的艳丽与悲凉。
下一秒,镜面里的红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开合,像是在唱戏,又像是在低声呢喃,邀人入局,而镜面边缘,隐隐浮出两道模糊的人影轮廓,正被镜面一点点吞没、封锁,彻底融入这片镜中诡色里。
正是消失不见的柳三娘与秦时月,肖鱼心头一紧,瞬间捏紧清微法诀,指尖泛起细碎金芒,他看得清楚,那两道人影轮廓正在飞速变淡,像是被镜中的诡气一点点炼化、同化,用不了片刻,两人就会彻底消散,沦为镜中虚影、戏楼执念的一部分。
这不是简单的鬼附身、阴煞缠人,是百年戏魂以镜为局,偷换生人形骸,补全它百年空荡的戏台。
镜里的旦角面容,缓缓抬眼,方才还低垂温顺的眉眼,骤然染上浓郁的怨毒,那双眸子漆黑无底,没有半点眼白,盛满了百年空等、百年苦守的孤寂与戾气,死死锁定镜外的肖鱼和丫丫。
紧接着,幽幽的戏音再次从镜面渗出来,还是那首《武家坡》的苦戏,唱腔缠绵悲戚,却裹着蚀骨的阴冷,字字钻耳:“苦守寒窑十八年,满台空戏无人怜。今朝得遇红尘客,替我登台续旧缘。”
戏词落罢,镜面骤然波动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涟漪层层扩散……忽地从镜子里面朝肖鱼伸出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