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无声,林海如墨。
最后一人的黑影走入深处之后。
整片林子里的压抑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对方谨慎、多疑、经验老道,应该不是越界的伐木队。
很可能是常年盘踞深山、靠劫掠山林资源为生的惯犯。
白大根小心地往前走着,他的步子放得很轻。
尽量控制自己每一次落脚都踩在厚雪最松软的位置。
同时还要避开枯枝、薄冰、空雪层,一旦踩上去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林老虎紧随其后,屏住呼吸,全身紧绷,不敢有半分差错。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幽灵暗影,顺着林间的雪沟,贴着粗壮树干,缓缓向腹地火光处潜行。
白大根一直在心里反复想着:
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是盘踞在这,还是流窜作案?
听他们的聊天,很明显是这一单做完暂时就要撤走。
看来想在这群亡命徒手里拿到证据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越往深处走,林间的烟火气息越发浓郁。
不再是稀薄淡化的焦糊味,而是清晰的干柴燃烧、炭火炙烤的温热气息。
混杂着旱烟、木料松香的味道,层层叠加,扑面而来。
同时,几人的交谈声,也顺着风雪飘来。
口音粗粝沙哑,而且没有丝毫的克制,在寂静的山林里听得格外清楚。
“货清点完没有?今晚把剩余这批红松料运出去,能换不少票子。”
“别急,山路难走,天亮前撤出去就行。林场的大晚上又不会来,不用放在心上。”
“老五刚才探过,整片林子干干净净,没半点人影,即使有人来,只要不是大部队,能翻起什么风浪?”
“抓紧收拾,把新鲜松木断口处理干净,皮毛、边角料全部烧干净,别留痕迹。最近林场查得严,别留下把柄。”
“待会儿再轮一班哨,稳一点,别阴沟里翻船。”
“等货一出,到了山下,找几个娘们好好爽一爽,这些天可把我憋坏了!”
“张老二,据说你上次去松岭沟踩点,不是看到山腰上一个木屋子有个漂亮娘们儿!”
“大哥,那家有个小崽子,可是个狠人,上次我们轻敌,还吃了亏。”
“那算了,等下次吧,松岭沟那地方,连个守山人都没有,我们只要上山冒充伐木队的,他们屁话都不敢说!”
粗鄙的交谈声夹杂着柴火噼啪的轻响,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白大根心脏一紧,手脚微微发凉。
果然是惯犯!
流程熟练、分工明确、反侦察意识极强。
还懂得清理痕迹、轮流放哨、躲避追查,这根本就是一个犯罪团伙。
而且听这意思,已经把目标定在了松岭沟,还想打娘的注意。
看来这件事,不能善了了!
白大根眼神愈发冷冽,脚步不停,继续稳步逼近。
借着风雪昏暗的掩护,他绕过两道低矮灌木丛,终于透过疏密交错的树干缝隙,看清了腹地的全貌。
林间一片相对开阔的平整洼地,恰好被四周高大红松环抱,隐蔽性极佳。
从外部不容易看到,这个时代没有无人机和热成像,这里是深山里绝佳的隐秘驻点。
营地中央,燃着一堆旺盛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跳动,驱散了周遭的漆黑阴冷,将整片洼地照得通亮。
熊熊火焰舔舐着干枯木柴,噼啪作响,热浪翻涌,驱散了深夜零下几十度的极致严寒。
火堆四周,散落站着六名壮汉。
个个身形粗壮、皮肤黝黑、眼神凶悍,身上的棉袄沾满油污。
每个人腰间或手里,都握着开山斧、柴刀、等锋利器械。
中间的一个人戴着一顶狗皮帽子,一脸络腮胡,怀里还抱着一杆长筒猎枪。
火堆旁,整齐码放着数十段切割规整的红松原木。
纹理紧实、木质坚硬,是大兴安岭珍稀的成材红松,属于林场重点保护林木,严禁私伐私售。
除此之外,角落还堆着几张带着兽皮,皮毛完整、品相上乘,看来这伙人在这有些日子了。
白大根看着眼前一幕,呼吸瞬间一滞,眼底满是震撼,随即涌上滔天怒火。
这群亡命之徒,不仅肆意盗伐国家珍稀林木,还大肆偷猎山林野兽。
简直无法无天!
可震撼之余,更深的恐惧席卷全身。
六名持械凶徒,近在咫尺,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便是必死之局。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林老虎。
林老虎此时也是皱着眉头,一直盯着地上的皮料和和木材。
白大根再次把目光扫过林间的空地。
六个人,分工很清晰。
两人蹲在火堆旁,低头整理原木;
两人靠在树边抽旱烟,眼神警惕,扫视四周;
中间的络腮胡,抱枪的,明显是头目,正在伸着手烤火。
最后一人,正是和自己有仇的张老二。
他手持开山斧,在营地侧方,眼神阴鸷,明显是在放哨。
看似松散,实则攻防兼备,毫无破绽。
白大根对着林老虎比画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人慢慢蹲在一棵大树后面。
林老虎检查着手里的猎枪。
白大根手指摩挲着弓身,心里在想对策。
应该不止六个,还有最初见过的两个年轻人并不在场。
但是眼下没时间了,必须速战速决,不然他们今晚逃了,后面可就不好找了。
白大根探出半个头仔细观察着。
发现几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外围开阔地。
看来是防备有人从正面突袭闯入,白大根两人藏身的地方,他们却忽略了。
六个人,一杆枪,自己和林老虎如果正面碰上,没有一点胜算。
看来只能想办法引开一些人,逐个击破。
这,就是唯一的破局之机。
白大根微微侧头,贴在林老虎耳边,声音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哥,看清角落的木料、兽皮、凶器了吗?”
林老虎微微点头,屏住呼吸。
“证据确凿。”
白大根犹豫了一下。
“能不能想办法给他们几个都留下......”
林老虎瞳孔骤缩:“咱们就俩人,太危险了!我这枪比他手里的家伙差远了……”
白大根轻声说着:
“林哥,我这箭一共有11支,你那弹药有13发。”
“但是我得跟你确认一件事?”白大根面色凝重。
林老虎一愣,“啥事儿?”
“如果我们不小心打死了人,会不会坐牢!”
林老虎听完后面色凝重。
“大根,我劝你还是留证据,咱们守山人虽然现在也吃上公家饭了,但不是执法单位,如果死了人,我不敢说。”
白大根慢慢坐在雪地上,小心地探查了一下。
对面已经开始在清理残渣,断枝,都一股脑扔到了火堆里。
如果现在不动手,明天一早,就是一堆木炭。
人一走,什么都查不到。
而且,林场抓不到证据,下次就不知道会流窜到哪作案。
很有可能就是松岭沟。
一旦到了松岭沟,自己和娘还有小妹住在半山腰。
会第一时间被这伙人盯上。
绝对不能留着这么大的隐患。
营地内,交谈声依旧懒散随意,毫无戒备。
“都烧完啊,别漏下啥东西,明天一撤,林场那帮傻逼啥也不知道。”
“少说两句,赶紧收拾,早点撤场安稳。林场那帮老东西精得很,夜长梦多。”
“怕啥?黑风口是无人死地,大雪封山,没人会来送死,林场那帮人还不知道在哪个老娘们被窝里享福呢……”
白大根沉默了一会儿,
冲着林老虎看了一眼。
轻轻放下身上的帆布包。
手从腰间摸出了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