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根手里的木桩子砸得更狠了,冻土被砸得咚咚响,震得虎口发麻。
围栅栏的汉子们吆喝着,把榆木原木一根根嵌进冻土里。
王大锤在一边拿着一个大榔头,用力往下夯实!
蹲在边上抽烟,看着渐成规模的院子,咂着嘴说:
“这下踏实了,狼就是再下山,也不会轻易拱进来。”
杨翠芬带着小丫在边上搓麻绳,手指冻得通红,却没停。
小丫手里拿着四块嘎啦哈。蹲在一边的地上玩得起劲儿。
白大根趁着休息的功夫,走到小丫跟前,笑着摸了摸他她的头。
“小丫,这个是谁给你的?”
小丫抬头眼睛完成了一道月牙,喜眯眯地说:
“昨天一个婶子,塞给我兜里的。”
“哥,咱俩一块欻(chuǎ)嘎啦哈吧?”
白大根笑着摇了摇头。
“等哥干完活,你先玩着。”
说完走到王大锤身边,接过他手里的榔头。
换王大锤歇一歇。
边往土里砸木桩,边想
1965年大兴安岭林区物资匮乏,买不到玩具。
小姑娘最稀罕嘎啦哈,小丫手里的这一幅是猪骨的,等有机会了给她弄一副狍子骨的。
忙到日头偏西,院子终于围完了。
白大根把最后一根木桩砸实,拍了拍手上的雪,对王大锤说:
“王叔,我明天上山再查一遍陷阱,后天一早就去镇上。”
王大锤点点头:“行,你自己在山上多留神!”
“后天一早有去镇上送木料的拖拉机,正好顺路捎上你。”
王翠芬招呼众人留下吃饭,人群笑着拒绝,跟着王大锤下山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白大根背着弓箭,拎着猎刀上了山。
他先顺着狼道往山顶走,陷阱没有异样,也没有新的脚印。
他把尖刺木桩的角度直接调高。
掏出怀里的牛皮绳,在雪地里搓软了,沿着之前设置的绊索又加固了一遍。
绑完绊索,他又在尖桩外围埋了五个活套。
把牛皮绳埋在雪下,只露个拳头大的绳圈,上面盖层浮雪。
他特意把绳结打成最牢靠的猪蹄扣,一旦狼踩上去绝对挣不脱。
做完这一切,白大根沿着山顶往西面走。
边走边合计,
我现在还没正式巡山,这两天打到的东西都算自己的。
院子雪堆里还埋着一只飞龙,明天一块带过去。
看看今天还能不能再打到点东西。
多走走转转,就当是提前熟悉流程了。
想到这,白大根紧了紧背上的弓箭。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走出去大概三四里地,面前是一大片落叶松。
能看到有一些切口平整的断桩,地面积雪上还有一层厚厚的松针。
他忽然顿住脚步,目光死死盯住雪面。
干净的白雪上,印着几串小巧匀称的蹄印,分瓣清晰,边缘规整,是正儿八经的狍子脚印。
白大根猫着身子,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蹄印旁边,伸手在周边的积雪上按了按。
雪是松的,应该是刚过去不久,而且看脚印分布,步幅平缓,比较杂乱。
看样子不像是奔逃,那应该是狍子在觅食。
白大根心头一稳,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手头没有合适的诱饵,这傻狍子,虽然傻,但是也很警觉。
他缓缓直起身,屏住呼吸,顺着蹄印的方向缓步追踪。
全程避开枯枝,生怕踩出半点脆响。
地上的脚印,穿过松林通向远处的桦木林子。
两个林子夹缝的地方,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还有一大片枯草。
白大根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周边的环境。
一边是密实的桦树林,能挡住风雪和人影,入冬后枯草连片,正是狍子最爱啃食的地方。
而且雪地里蹄印密集,这里应该是是狍子饮水觅食的必经之路,是实打实的老兽道。
白大根迅速矮身,贴着树干隐住身形,将自己完全藏在树影与积雪之后。
他抬手摸出一支铁箭,缓缓搭在弓弦上,指节扣紧弓身,肌肉悄然绷紧。
寒风不停往衣领、袖口钻。
冻得他耳朵发麻、指尖发僵。
可他纹丝不动,连鼻口间呼出的白雾都轻了很多。
深山蹲猎,最忌心浮气躁,一旦惊了猎物,就打水漂了。
这一蹲,就是整整一个小时。
就在他双腿冻得发麻,几乎快要撑不住时,对面的枯草里忽然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一头浅棕毛色的狍子探头出来,身形匀称,头顶一对小角刚冒尖,是刚成年的母狍。
它走出林地边缘,时不时抬头张望四周,耳朵微微颤动。
警惕地扫视着,扫视了大半天,才低下头,啃食地面的枯草。
白大根没有动,他还在等。
果然没过几秒钟,狍子头猛地一抬,眼神又变得警惕起来。
迈开蹄子往右边走了几米,狍子头向着四周又扫视了一圈。
这才抖了抖屁股,低下头大口地啃食起来。
白大根屏住气息,缓缓、稳稳地拉开弓弦。
弓身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被风声完美掩盖。
他将箭头死死锁在狍子前胸,心肺位置,静待它彻底静止的瞬间。
刹那间,狍子低头啃草、身形定格。
白大根手指骤然松开。
“嗡”
铁箭破空而出,二十多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正在啃食枯草的狍子猛地抬起来头。
就在它向着白大根所在方向转头的工夫。
箭尖精准扎进了狍子前胸,深深没入皮肉大半。
中箭的狍子猛地受惊,身子剧烈一颤。
扭头就朝着松树林子的方向狂奔,速度快得惊人。
雪地之上,它带箭疾驰,血珠一路飞溅,落在白雪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猩红。
白大根心里一沉,果然没有一箭毙命。
他不敢耽搁,立刻收弓拔腿追了上去。
一人一兽,在覆雪的山沟里展开追逐。
狍子拼尽余力逃窜,专挑树木密集、陡坡的地方钻。
有的雪没有冻实,踩上去会没过脚踝,极大拖慢了白大根的速度。
他埋头猛追,耳边只有风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前方狍子踩踏积雪的簌簌声响。
足足追了半个山沟,翻过两道雪坡、一片杂木林。
前方逃窜的身影才渐渐放缓。
最终,在一处背风的松树根下,那头狍子四肢一软,重重栽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白大根快步冲上前,一手按住弓弦,俯身查看。
箭矢稳稳扎在狍子胸口心肺位置,皮子上血迹大片晕开,彻底断绝了生机。
长长吐出一口白雾后,白大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一阵风吹过,后背冰凉。
望着雪地上静静躺着的狍子,他紧绷许久的嘴角终于微微勾起。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总算是没白费工夫!”
“明天去镇上,还能把狍子皮带过去一块儿卖了。”
“小丫的嘎啦哈也有着落了,这小家伙还真是运气好!”
白大根坐在狍子边上,歇了好大一会儿,等到气喘匀了。
才起身把弓身转到胸前。
双手抓住狍子的四个蹄子,费力扛到了肩上。
感受了一下分量,大概有个七十来斤。
他踏着深浅不一的积雪,一步步往木屋方向走去,边走边盘算着这狍子该咋处理。
狍子骨架大,七十斤的母狍,看着壮实。
剥了皮,刨除内脏,连肉带骨头,也就不到四十斤。
上次的狍子肉在大队分了。
这次的肉给王叔带一点,去镇上的时候再给李叔带一点。
剩下的就冻在院子里。
留着自家吃。
狍肉紧实精瘦、在这个年代,可是比猪肉还金贵的上等野味。
就是这个皮子有点可惜了,胸口上有箭眼。
拿到镇上土产畜产收购站,也能换个九到十块钱。
他脑海里不禁想到,娘和小丫坐在一起吃狍子的场景。
回家的脚步更快了。
翻过第二道雪坡时,雪地上又出现了一串细密的狼爪印。
白大根深呼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
“狼群还没走远。”
“但是有我在,狼群也没太大威胁。”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他抬眼望了望被夕阳染红的林海,心里稳得很:
“这松岭沟的大山,将是我改变娘和小丫命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