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根坐着拖拉机回到松岭沟的时候已经日头偏西了。
他先到大队去找了王大锤,告诉了他白三爷还有刘振山的事情。
王大锤低头想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跟我预想的差不多,老白家树大根深,这个事儿可能不是啥大事儿!”
“倒是这个刘振山,有点奇怪。”
王大锤站在大队门口,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木材调度,是今年四月份的事,现在是冬月,满打满算也才半年多。”
“他这个科长手里的权利那可是不小。”
“木料怎么走,什么时候运,都是他说了算。”
“先不想那些,他不是说要来松岭沟吗?”
白大根点点头。
“好,那等他来了,咱爷俩一块会会他。”
白大根又把跟刘振山相遇的所有细节都想了一遍。
才沉声说道:
“我巡山守山,跟他关系不大,他也管不到我这。”
“只要不找我麻烦,我也不想管他。”
王大锤从大队的仓库里又翻腾出五个捕兽夹。
一把钢锉,还有一捆铁丝。
“大队能扶持的东西有限,我先跟你送上去吧,顺便我去那边落叶松林去看一眼。”
“明天那边要组织往外运木料。”
两个人背着东西一起上来山。
来到木屋,王大锤没有多留,喝了口水就急匆匆地走了。
白大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杨翠芬帮着规整。
小丫则是什么都好奇,白大根拿一样,她就问一样。
“哥!这是什么?”
“榛子。能吃”
“哥!那是什么?”
“木耳。也能吃”
“哥,这个干巴巴的是啥?”
“那是海带干,泡水后也能吃。”
小丫眼睛咕噜噜转着,趁着白大根不注意。
伸手拽了一块海带干,就跑去了外屋。
不一会儿又跑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干巴巴的海带干。
“哥,你骗人,泡水了不能吃,咬不动!”
白大根和杨翠芬相互看了一眼。
都笑了。
杨翠芬笑着说:
“傻丫头,你多泡一会儿,就能吃了。”
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跑去了外屋,白大根听见水瓢舀水的声音。
他把袋子里的白面和挂面放到了杨翠芬手上。
“娘,这个月细粮不多,你缠着玉米面多给小丫做点。”
“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杨翠芬看着手里的白面和挂面一时间有些发呆。
眼角微微有些泛红。
白大根能才到杨翠芬的心思。
当下的环境里,工分和分下来的粮食粮票都在户主手上拿着。
白庆田好堵,每次下来的东西家里落不下什么。
他轻声安慰道:
“娘,以后别再轻易掉眼泪。”
“等我成为正式守山人,能拿到二级林工的待遇。”
杨翠芬忽然看着白大根问道:
“大根,等你成为正式守山人,你妹妹能去镇上读书吗?”
“我们都是泥腿子,你也不识几个字。”
“我不想你妹妹跟我们一样。”
在听到杨翠芬的话后,白大根又快速低下了头。
半天没说话。
杨翠芬小心翼翼地说道:
“娘只是随口问一句,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白大根深吸了一口气。
眼神坚定地看着杨翠芬。
“娘,林场有教识字的,我以后每周抽时间去学。”
“等回来了我教小丫识字!”
杨翠芬一脸心疼地看着白大根:
“大根儿,从咱们搬出来之后,你这孩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心事变多了,以前有啥都吵着跟我说。”
“都是娘的错。”
说着说着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白大根心里也一阵疼,他不是不想让小丫去上学。
只是现在的时间距离那场风暴。
也就半年,这半年他必须站稳脚跟。
还有最重要的事,跟白家断亲。
不然白庆田一旦被定义为破坏分子。
那他左右的努力都将白费。
想到这,白大根轻轻擦去杨翠芬眼角的眼泪。
“娘,我不是心事多了,只是长大了。”
“不管咋样,我都会护住你和小丫的,放心!”
杨翠芬用力地点点头。
白大根拿出袋子里的布还有兜里剩下的钱和票,放在了炕上。
“娘,快过年了,你给自己和小丫做身新衣裳。”
“你看你身上的棉袄,都漏棉花了。”
“钱你收好,家里缺啥少啥了,你去大队上换也方便。”
“我每个月工资有20块,43斤口粮,我巡山时候再顺便打点肉,绝对够吃了!”
两个人还在说着,小丫又跑了回来。
趴在白大根腿边。
眼巴巴看着白大根:
“哥,肉在哪呢?小丫想吃肉!”
白大根笑着刮了一下,小丫的脸蛋。
“肉都在山上,这个大山就是宝库。”
杨翠芬起身做烧火做饭了,小丫坐在炕头玩嘎啦哈。
白大根坐在炕稍,把麻绳还有王大锤给的一捆铁丝搓在一起。
他准备在院子旁边再布置点陷阱。
晚上,一家人围着灶台吃着饭。
狍子肉炖土豆,还加了海带。
杨翠芬沿着锅边贴了几个玉米面饼子。
小丫第一次吃海带,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眼睛都亮了。
“哥,这个真好吃。”
“以后能经常吃吗?”
白大根夹了一块狍子肉放到了小丫碗里。
“能,以后好吃的只会更多。”
小丫笑眯眯的啃着狍子肉。
煤油灯映照着一家三口,影子在墙上晃啊晃。
白大根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简单、平静、温暖。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夜里,杨翠芬和小丫都睡下了。
他瞧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夜里的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月光照在山破的雪地上。
泛着淡淡的光。
白大根心里一直在想着徬晚杨翠芬的话。
他长出一口气,嘴边泛起阵阵白雾。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1965年冬天,这是一个极其微妙且充满危机感的时间点。
距离1966年夏天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只剩不到半年的时间。
眼下白家暂时安静了,但是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和时间赛跑。
1966年夏秋,“停课闹革命”。
那时候小丫6岁,刚好到上小学的年纪。
这意味着小丫的整个小学阶段,
都将在“停课、武斗、教育瘫痪”中度过。
目前最大的威胁,不是吃不饱饭。
而是要怎么解决“家庭出身”的连坐和“知识无用论”的洗脑。
如果没办法在半年内和白庆田一家彻底了断。
一旦被扣上“黑五类”的帽子,自己的努力白费不说。
小丫的一生就毁了;
如果小丫从小被灌输“读书是臭老九”,
她未来可能连字都认不全。
白大根陷入了沉思。
过往的经验和记忆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不断闪现。
嘴里低声呢喃着;
“这个时候,我该做些什么?”
时间太紧迫了,要做的准备也太多。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守山人工作证。
眼神从犹豫变得坚定。
第一件事。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也要把户口从白庆田的户头上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