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山推开白家院门时,白庆田正靠在炕头。
额角裹的纱布渗着黄渍。
看见白二梅两人进屋。
他先是看了一眼刘振山手里的包裹,随后又瞄着他身上的制服。
激动得差点从炕上蹦起来。
随后往炕上一歪,哭丧着个脸嚎道:
“你可算回来了,二梅,你爹在松岭沟活不下去了啊!”
白二梅赶紧上炕扶起来白庆田。
“爹,这是我二爷给我介绍的对象,振山,是管木料调度的科长。”
“我哥昨天已经去找我二爷了,我二爷说让他留在镇上几天......”
只见白二梅爬在白庆田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白庆田眼睛一瞪,蹭的窜到地下。
趿拉着鞋跑出来院子,不一会儿,脑袋上缠着纱布的白庆虎跟他一起进了屋。
王大锤坐在大队的办公桌前,仔细查着这半年村民工分的情况。
外面吵吵嚷嚷的声越来越大。
他放下了手里的明细,撩开门帘子走了出去。
只见这会儿大队部院墙的墙根底下蹲了不少人。
都在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尤其是女人的声音最大:
“哎呀,二梅好福气啊,找了一个林场的科长。”
“咋的,你是不是嫌你家老爷们没本事了。”
“切,我才不羡慕,你看他那老爷们看着得三十多了。”
“二梅过完年才19,差多大岁数呢。”
“老爷们有能耐就行,搁我我也愿意。”
王大锤扫了一眼吉普车里面的司机。
沉声喝到:
“别一天啥话都说,那嘴上没个把门的吗?”
“让人听见像啥话?”
人们也都瞅见了窗户半开的吉普车,声音一下就小了。
纷纷盯着村子西头,白家的方向。
而这时候,白庆田的物理,烟雾缭绕。
白庆田和白庆虎正一脸懵的看着刘振山。
刘振山把嘴里的烟扔在地上,抬脚捻了捻。
指尖敲了敲炕沿,依旧笑眯眯地说着:
“叔,想好了没有?”
白庆田耷拉着脸,喉结滚了半天:
“我丢不起那人。”
刘振山摸出盒大前门,弹了两根扔给白庆田和白庆虎。
慢悠悠的说着:
“白大根转正,全家能落镇上户口。”
“你现在跟他撕,等他站稳脚跟,白家连口汤都喝不上。”
“按我说的做,兴许还有机会。”
白二梅也在一边帮腔:
“爹,丢点人怕啥的。你就听振山的,我俩还能害你是咋的。”
白庆田伸手去摸烟,指尖抖得拿不稳。
刘振山把烟塞他嘴里,擦着火柴点上:
“演得像点,别让我白费功夫。”
烟味呛得白庆田直咳,他点了点头。
刘振山几人从白家出来后,径直去了大队部。
王大锤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磕得邦邦响。
见他来,抬了抬眼皮。
倒是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人群都围了上来。
“大伙都过来。”
刘振山声音不高,院里的人都竖了耳朵。
“不好意思,让大伙等这么长时间。”
他扭头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王大锤。
王大锤看了一眼也站起了身,走了过来。
“王队长,伐木队今早已经进山了,这一个月的工期......”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直到听见人群吸的那口凉气。
才笑着继续说:
“这次任务多,您看需不需要成立一个队伍,专门负责道套子啊。”
“还有楞厂,我打算设在松岭河旁边,那边离着伐木场大概三四里路。”
“也需要咱们队出人。”
人群把目光落到了王大锤身上。
王大锤掰着指头算了算。
1800方的木头,确实量比较多。
单马爬犁进山,拉胸径 20公分以上、4到6米长的落叶松木,一次最多也就拉一根。
最少得十几个爬犁进山才忙得过来。
他点点头:“我们大队没意见,至于你说的负责人,我得想想。”
白庆虎直接站了出来,嘴里嚷嚷着:
“还想啥啊,这事以前不都是我干嘛。”
“再说了,这次的事是我侄女婿安排的,我不信有人不服。”
王大锤瞪了一眼白庆虎,白庆虎梗着脖子同样瞅着王大锤。
刘振山则是笑呵呵的说着:
“有经验最好,不过这事还得听大伙的意见。”
围着的人群低着头小声嘀咕着。
有人低声说着:
“那就庆虎来吧,我们没啥意见。”
“都是一个屯子的,我们能说啥?”
也有人砸吧砸吧嘴,啥也没说。
刘振山看大家都不说话,继续说道:
“我们林场不知道你们中间的事,只看能力,能力强我们也信得过。”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路线我待会儿上山看。”
刘振山扫了眼王大锤,
“顺道去看看二梅的二娘,都是一家人,不用兴师动众。”
王大锤攥着烟袋锅子,指节发白。
沉声说着:
“我带两个民兵跟你们一块上山吧,最近山上不太平,有狼下山。”
随后他朝着人群里两个人喊道:
“长贵,三娃,你们俩带上家伙,跟我一块上山。”
“保护刘科长的安全。”
“是!”
两个人转身跑进大队部,
背着两杆擦得锃亮的‘三八’大盖跑了出来。
刘振山看了一眼,笑容淡了点。
一行人往山上走。
刘振山没坐吉普车,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白二梅挽着他的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白庆田和白庆虎走在中间,两个人带着棉帽子。
在小声嘀咕着。
王大锤和两个民兵跟在最后。
一群人踩在雪上,咯吱响。
走了将近十来里路,不远处就能看到坡下面正干得热火朝天的伐木队。
刘振山脚步快了几分。
爬到了山坡上面。
李二河正领着人清防火隔离带。
见刘振山来,他停下手里的铁锹,食指蹭了蹭指腹的茧子:
“刘科长。你咋来了?”
刘振山,慢慢挪到山坡下面。
只见山坡背风处,伐木工正挥着洋镐挖地窨子的地基,深达一米多。
旁边堆着新挖出来的冻土块,几根松木杆斜插在雪地里,显然是准备搭架子。
旁边也把做饭用的大锅架了起来。
还在上面搭了一个棚子。
“进度不错。”
刘振山拍他肩膀。
“辛苦一个月,等任务完成了,我给你请功。”
李二河挠挠脑袋,扫了一眼坡顶上站着的人。
当他看到王大锤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王大锤对着他轻微的摇了摇头。
李二河赶紧把视线落到别处。
“刘科长客气了,这我们应该做的。”
“你今天过来是有啥指示?还是......”
刘振山笑着说:
“我能有啥指示,我就是过来看一眼,看看你们有没有啥要帮忙的。”
“守山人白大根你见过了吧,他是我们林场的宝贝疙瘩,有啥事多请教。”
最后他指着坡上的王大锤。
“这是松岭沟的王队长,要是遇到啥困难了来不及向林场反应的,先跟王队长说!”
王大锤几步跳下了土坡。
对着李二河伸出了右手。
也是笑呵呵的说道:
“我们见过了。”
在握手的一瞬间,手指轻轻敲了敲李二河的手腕。
李二河点点头,没多话。
刘振山又转头对身边的伐木工笑:
“大伙辛苦,动火记得把烟头按进雪里,别给白同志添麻烦。”
工人们应着,手里的活没停。
离开工棚,刘振山才带着人往木屋走。
白庆田跟在最后,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木屋门没闩。
杨翠芬正坐在炕头给小丫缝衣服。
小丫趴在她腿上拿着几片泡开的海带在吃。
见一群人进来,杨翠芬看到白庆田和白二梅后明显一惊。
赶紧问道:
“你,你们来干啥?”
边说边抱着小丫往炕里缩,手里的针线和布都掉到了炕上。
直到看见最后进屋的王大锤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刘振山拽着白二梅的袖子。
从包里拿出好几样东西。一样样摆在炕上。
王大锤透过人群的缝隙,看了一眼。
有煤油,白糖,红糖,
还有的袋子上写着:干木耳、蘑菇、榛子、松子。
杨翠芬一脸困惑地看着刘振山,小丫把头缩在杨翠芬怀里。
时不时探出头看一眼。
刘振山把所有东西放下后,才笑呵呵说道:
“二娘,我是二梅的对象,这些东西都是大根昨天在镇子上买的。”
“他拿不下,我给带过来。”
说完看了一眼白二梅。
白二梅赶忙从袋子里拿出两块香皂,两包桃酥还有一小壶豆油。
放在东西旁边。
小声说着:“二娘,这是我对象振山,在林场是个小干部。”
“这次俺俩一起来看你,给你买了点东西。”
杨翠芬看着炕上堆在一起的东西,脸上满是疑虑。
她摇了摇头,小声说着:
“二梅,你有这个心就行了。”
“我和大根在这山上不缺啥,东西你们拿回去吧。”
刘振山在一旁帮腔道:
“二娘,这拿都拿来了,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这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杨翠芬脸上有些局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的目光落在了王大锤脸上。
王大锤对着杨翠芬微微摇了摇头。
杨翠芬刚想说话,
只见刘振山把目光看向了白庆田。
轻轻咳嗽了一声。
白庆田身子一抖,那脚像灌了铅一样,硬生生往前挪了一步。
杨翠芬护着小丫的手都有些轻微的抖。
一脸警惕地看着白庆田。
谁料白庆田走到前面。
对着杨翠芬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远处的山脊上,白大根正蹲在一棵老松树下,擦拭着猎刀。
一阵风吹过,白大根打了一个冷战,
总感觉心里发紧,
他不由得看向了木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