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在雪地里缓了好大一会儿。
挣扎爬了起来,连滚带爬沿着雪道往西跑。
身上的棉裤已经被树杈刮了一个大口子。
边跑边往外掉棉花。
跑了没多远,地上雪厚,他一脚踩空了,一下摔倒雪地里。
棉鞋甩掉了一只。
他一头扎进雪里,两只手划拉着,把鞋找了出来。
趿拉在脚上,继续往西跑。
跑出去大概三四里地,远远看见松岭河河滩的楞场上有人影。
他扯着嗓子就喊:
“救命!黄仙显灵了!马掉沟里了!”
声音隔着老远,传到了楞场里。
楞场上原本四处走动执勤的林场民兵。
相互对视了一眼,背上的三八大盖直接握在了手里。
咔嚓一声,枪栓拉动。
举着枪往外面走。
白庆虎这时候刚带着村民从山上拉下来一批圆木。
这时候正吆喝着人往下卸圆木。
听见动静抬眼一瞅,三两步就从楞场里窜了出来。
这时候民兵也架着枪走了过来。
正在一脸戒备地看着远处跑来的老孙头。
而老孙头好像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还在晃着手,边跑边喊:
“救命,马惊了,掉沟里了!”
眼见老孙头越来越近。民兵已经举起了枪。
白庆虎一见,伸手按住了枪头。
“这人我认识,别紧张兄弟。”
“隔壁村的老孙头,给大队拉柴火的。”
老孙头跑到跟前,大口的喘着气。
白庆虎抓着他的胳膊,急促的问到:
“说清楚,到底咋回事?”
老孙头一见是白庆虎,眼泪都快下来了。
赶紧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白庆虎听后,想了一会儿。
老孙头拉着他的胳膊一脸焦急地说着:
“庆虎,你帮帮忙,去晚了,马都要断气了。”
“那可是集体的,这要是出了事我可咋活啊。”
卸圆木的村民也慢慢围了过来,白庆虎这才说道。
“先来几个人,跟着我一起过去瞅瞅,剩下的继续上山!”
人群里走出来几个青壮年。
跟着老孙头,一起往惊马槽的地方跑。
白庆虎跑了几步,回头对着民兵说道:
“兄弟,你们要不也来一个人跟着过去看看吧,有啥事也好帮帮忙。”
持枪的民兵相互看了看,一人把枪一收。
跟着一起过去了。
到了地方,白庆虎瞅了瞅爬犁还有沟底站不起来的马。
“来两个人,从后边绕过去,下到沟底,先给套子解开。”
“看看马有没有事儿!”
几个汉子应声,顺着雪沟往前跑,找一个缓坡,顺着滑了下去。
解开马身上的套子之后,两匹马挣扎了一会才站了起来。
枣红马腿上被套索勒破了皮,血顺着雪往下淌,栗色马的嘴套被扯掉了,嘴角泛着白沫。
老孙头拍着胸口,不断的说:
“还好,还好,马没事儿!”
一个人牵着两匹马,往缓坡处绕。
剩下的人,把爬犁上的木料和树杈全都扒了下来。
用捆圆木的粗绳和铁钩子挂住爬犁的一角。
十几个人喊着号子往上拽,折腾了半个钟头才把爬犁拉了上来。
老孙头站在两匹马前左看看右看看。
回头一下跪在了白庆虎一群人前面。
“庆虎,大伙的这个情我记下了。”
白庆虎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民兵。
拽着老孙头的胳膊给拽了起来。
“好好的雪道,咋会惊了马掉下去的呢?”
老孙头被他一问,哆哆嗦嗦指着回弯的方向:
“有白烟,好大的烟。”
“还有黄皮子,狐狸……站起来了……眼睛冒绿光……铃铛响得人心慌……”
白庆虎给民兵和老孙头一人递了一根迎春烟,点上火。
抽了抽鼻子,低声问:
“这大雪嚎天的,哪来的烟,附近也没人生火啊。”
“守山人呢?这路上平时不都有守山人巡着吗?”
老孙头愣了愣,摇了摇头:
“没见着,我今天一早出来,半个人影都没有。”
白庆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把烟头扔在雪地里,用脚碾灭:
“老孙头,你先别回孙家岭了。”
“跟我去趟松岭沟大队部,找王队长说道说道。”
老孙头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我得把马送回去啊。”
白庆虎眼睛微微眯着:
“去一趟,耽误不了多久。”
“你这马腿也伤了,木料也湿了,今天肯定送不回去了。”
“先去大队部做个证,我让人给你看看马腿,顺便让庆峰开个条子,你回去也好跟村里交代。”
老孙头低头想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白庆虎对着人群招呼:
“大伙辛苦了,先回山,继续干活。”
“我带老孙头回大队。”
随后对着民兵笑着说:
“同志,也麻烦你跟我跑一趟吧,做个见证。”
民兵没多说话,把手里的烟摁灭,点点头。
一行人沿着雪道向着松岭沟走。
白庆虎走在最前头,民兵走在中间,老孙头赶着爬犁跟在最后面。
大队部,王大锤刚吃过午饭,正在跟会计白庆峰核对倒套子的工分。
听见院里有声音,他皱了皱眉头。
撩开门帘子走了出去。
白庆虎正站在院子里,旁边站着的是孙家岭的车把式老孙头。
还有一个林场制服的民兵,三个人站在大队院子里。
“白庆虎,你不在山上盯着倒套子,跑下来干啥,你这可是擅自离岗啊?”
王大锤话音刚落,白庆虎嗤笑一声:
“我擅自离岗?我是救人。”
“老孙头拉木料,马惊了,掉进了沟里。”
王大锤皱着没有看了看老孙头。
老孙头对着王大锤点了点头。
王大锤继续说道:“那你救人是好事啊,大队给你记一功!”
白庆虎回身拽过老孙头。
“老孙,你跟我们队长好好说道说道。”
老孙头又把惊马槽发生的事给王大锤复述了一遍。
王大锤听后,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
还没等他说话,白庆虎开了口,嗓门扯得老大:
“王队长,你看看这事儿咋整?惊马槽出了白烟,还钻出了黄仙和狐仙!”
“马都掉沟里了!守山人白大根呢?这路上他负责巡逻,人影都不见,他这才是擅自离岗吧!”
王大锤歪头看着白庆虎:
“守山人的路线是林场规定的,又没说一直盯着那一条路。”
“你咋能说人家是擅自离岗!”
白庆虎笑声更大了:
“我在山上几天了,哪天他白大根都得到伐木队瞅一眼,今天愣是没见到人。”
“林场的民兵也能作证,从出事到我们把马拉出来。”
“一直没见到人。”
白庆虎身后的民兵点了点头。
白庆虎继续说道:
“还有,以前咋没出过事儿?”
“白大根当了守山人才几天,又是惊马又是黄仙的,我看八成就是他冲撞了山神!”
白庆峰从屋里走了出来,对着王大锤说道:
“王队长,这可不是小事儿,楞场的木料要是运不出去,耽误了林场的工期,咱们全村都得担责任。”
“这时候,可不是偏袒白大根的时候!”
王大锤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烟灰:
“守山人巡哪片山,也不归大队管。”
“要举报擅离职守,你们到林场去,到我这来吵算咋回事?”
“再说了,封建迷信这套,林场早就不兴了,白庆虎你再敢说一句,你看我敢不敢治你?”
白庆虎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说:
“那马惊了是实打实的!老孙头在这,还能有假?要是出了人命,你王大锤担得起吗?”
见王大锤还想说话,白庆峰站在了两人中间。
“大家也别吵了,是不是擅自离岗,一会去山里看看就知道了。”
“庆虎,你一会跟这位民兵同志,先去山里看一眼,问问翠芬嫂子,白大根在不在家。”
“老孙头也先回去吧,在这也吵不出接过来。”
白庆虎嘿嘿一笑,扭头和民兵出来院子。
老孙头回头看了王大锤一眼,也走了。
王大锤等人走了之后,才冷声说道:
“白庆峰,你们老白家又想使什么坏,你们哥俩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在这演!”
白庆峰摊了摊手:
“王队长,你这话可就冤枉人了啊。”
“我这时帮你解围,在大队院子里闹哄哄的也不好看。”
王大锤冷笑着说道:“这大队院子里,你们白家闹出的笑话还少吗?”
白庆峰没再说话,转头进了屋里,
王大锤则是望着后山的方向一脸的担忧。
“大根儿今天到底在不在山上,你小子千万别出岔子......”
当天夜里,松岭沟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吹了灯。
而白庆虎的屋子里却站了十几号人。
有跟着白庆虎上山倒套子的,
也有跟白家走的近的。
大伙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白天的事。
有说狐仙显灵的,有说就是白大根巡山冲撞了山神的。
白庆虎坐在炕沿上吆喝着:
“别吵了,下午去白大根的木屋子里,杨翠芬说他一早走的。”
“我和楞场的民兵守到太阳落山都没见他回。”
“八成是没在山上,明天一早我们再去!”
正说着,白庆峰从外面领进来一个干瘦老头,
戴个狐皮帽子,帽檐压得低,露出一截花白的头发,脸上褶子堆得跟老树皮似的。
两人一进屋,屋里的人全都不说话了,一起看向了老头儿。
白庆峰笑着说:
“大伙别看了,这是我请来的马大仙。”
“在呼中给大户看事几十年了,是胡黄仙的传话人。”
“今晚咱们一块去惊马槽看看,说不定能知道啥问题。”
马大仙没说话,只抬了抬眼皮,露出一双浑浊的黄眼珠子。
声音嘶哑地说道:“进山可以,告诉你们可别坏了规矩,不能骂老树,不能念叨黄仙,更不能对着背旮旯撒尿!”
白庆虎蹦到了地上,沉声说着:
“走,大伙儿一起上山,要真是白大根的问题。”
“我就是拼了命也要给他赶走,决不能让他砸了大伙的饭碗!”
一群人相互看了看,点点头。
没过片刻,一行人沿着村里的小路,向着后山走去。
而这时候的白大根,腰间多了一个帆布包。
背上背着猎枪。
怀里揣着二十发子弹,在夜色中,
向着松岭沟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