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步,见钱德昌,拉拢他,为我所用。没有靠山,正是可以拉拢的时候。"
"第八步……"
秦浩然的手指移到扬州,目光冷了下来,"对沈维钧重拳出击,立威..."
徐文楷听得目瞪口呆。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标和手段。拉拢谁,打压谁,重用谁,稳住谁,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赴任,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
徐文楷喃喃道:"姐夫… 也太厉害了吧。"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这不算什么。漕运整顿,比这复杂十倍。我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无数步要走。
记住,文楷,官场如战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张舆图,就是我们的知彼。到了淮安,还要继续摸情况,继续完善这张图。只有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摸清楚,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徐文楷满是崇拜道:"是,姐夫。"
"去,把陈恪、吴子厚、赵怀安、孙正叫来。"
徐文楷应了一声,开心转身出了船舱。
不多时,四个幕客便来到。
"坐。" 秦浩然指了指案前的椅子。
四人依言坐下,目光都落在秦浩然脸上,等着他开口。
"今日叫你们来,是商量漕运的事。"漕运的弊端,你们都有所了解。今天,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子厚,你先说,漕运的财政,最大的弊端在哪里?"
吴子厚沉吟片刻,开口道:"回大人,漕运的财政,最大的弊端,在于虚耗二字。"
"漕运每年花费,不下百万两。其中,河工银两约三十万两,漕船建造约二十万两,漕丁口粮约二十万两,杂项约三十万两。可实际上,真正用在实处的,不到一半。
河工银两,被河道衙门层层盘剥,真正用在河工上的,不到三成。
漕船建造,被船厂官员贪墨,一艘船的造价,实际只用了六成。
漕丁口粮,被卫所官员克扣,漕丁实际拿到的,不到五成。杂项就更不用说了,各种常例,使费,数不胜数。"
秦浩然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怀安:"子宁,你说说,河工的弊端,在哪里?"
"回大人,河工的弊端,主要有三。"
"其一,虚报工程。河道衙门每年上报的河工项目,至少有三成是虚报, 要么是根本不需要修的,要么是已经修过又重复上报的。每虚报一个工程,就能贪墨数千两甚至上万两。"
"其二,偷工减料。真正修的工程,也大多偷工减料。比如,修堤应该用三层夯土,实际只用一层。修闸应该用千斤巨石,实际只用五百斤。这样的工程,看起来修好了,实际上一冲就垮。年年修,年年决,年年花钱,年年出事。"
"其三,吃空额。河工的民夫、工匠,名义上有一万人,实际只有五六千人。剩下的四五千人的口粮,都被官员贪墨了。"
年年修,年年决,年年花钱,年年出事,这就是漕运河工的现状。
数百万两银子花出去,真正用在实处的,不到一半。
"子敬,你说说,吏治的弊端,在哪里?"
"回大人,漕运吏治的弊端,主要在于勾结二字。"
"漕运沿线的官员,上至管河郎中、管粮郎中,下至州县主簿、闸官,大多与地方豪强、盐商、漕帮勾结在一起。官员给豪强提供庇护,豪强给官员输送利益,双方互利互惠。"
"比如,漕船过关,本来应该按例抽税,可只要给闸官送了常例,就能免税过关。
比如,漕粮入仓,本来应该足额征收,可只要给管粮郎中送了使费,就能以次充好。
比如,河工招标,本来应该公平竞争,可只要给河道郎中送了孝敬,就能中标。"
"这些已经存在了几十年,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整顿漕运,首先要打破这张网。可打破这张网,谈何容易?"
陈恪最后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秦浩然目光最后转向孙正:"子直,你说说,漕运的治安,弊端在哪里?"
"回大人,漕运的治安,就是三个字,匪、盗、霸。"
"匪,就是水匪。运河沿线,尤其是徐州洪、吕梁洪一带,水匪猖獗,专门抢劫漕船、商船。每年被抢的漕船,不下数十艘,损失的财物,不下十万两。"
"盗,就是监守自盗。漕丁、漕帮、卫所官兵,勾结在一起,偷盗漕粮、漕货。名义上是漕运,实际上是 ' 漕盗 '运到京师的漕粮,至少有一成是被沿途偷盗的。"
"霸,就是漕帮。运河沿线的漕帮,势力很大,控制了漕船的装卸、运输、维护。漕帮帮主,就是地方一霸,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漕帮与官员勾结,把持漕运,收取保护费,中饱私囊。
漕运整顿,必须先用兵。先剿水匪,再清漕盗,最后收拾漕帮。只有把治安稳住了,其他的整顿才能进行。"
秦浩然点了点头,环顾四人:"你们说的,都很对。漕运的弊端,财政、河工、吏治、治安,方方面面,千头万绪。
可漕运这条线上,有太多的人靠它吃饭,官员靠它贪墨,豪强靠它牟利,漕帮靠它把持,卫所靠它吃空额。"
四人齐齐起身,抱拳道:"大人放心,我等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浩然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得船头艄公高声禀报:
"启禀大人!前方已至吕梁洪地界!是否就近泊岸,停船祀神?"
众人闻声,齐齐抬眸,望向舱外。
秦浩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前方的河道,骤然收窄。
两岸的山势逼仄而来,像是两只巨大的手臂,将运河紧紧扼住。原本平缓温润的运河流水,至此陡然奔腾汹涌,浊浪翻滚,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咆哮着向前冲去。
水下乱石嶙峋,犬牙交错,暗藏无数暗礁险滩。流水撞击在礁石上,激起丈高的飞沫,轰鸣震耳,真如古籍所载 "悬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壮阔凶险,慑人心魄。
这便是吕梁洪,漕运第一险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