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众人核过人员,厘定职守,已是二鼓时分。
秦浩然站起身,随手将案上河工舆图卷拢,递与旁侧书吏收讫。
众官以为议事已毕,各自要起身行礼告退。
秦浩然却开口:“诸位且慢,还有一事相嘱。明日辰时,堤上各段主事官员,各营哨弁目,各埽工头首,尽数到堤中高台前聚齐。河上所有夫役人等,不拘分段与否,也都一体到场。
本院要当着全堤军民夫役的面,将这认工旗一杆一杆当众插定,赏罚条格也宣示众人。”
众官闻言,彼此面面相觑,心下俱都了然。
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分派职司,口头交代几句便作罢,如今看来,这位部院大人是要实打实立旗定规,半分含糊也不许有。
秦浩然目光掠过人众,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道:“都且退去歇息罢。今夜好生将养精神,明日赴会,不得迟误。”
众官齐齐躬身应诺而出。
次日天刚亮,几千名河工,从十二里堤岸的两头,慢慢向中央聚拢。
堤正中,临时搭起了一座两丈多高的杉木高台。
秦浩然登上高台,站在台边,望着下面攒动的人众,沉默了片刻。
几千双眼睛,都望着台上那个身影。
这些河工,什么人没见过?哪一回来的大人,不是骑着马、坐着轿,到堤上转一圈就走?
人死在堤上是命薄,塌了口是河工不出不力,谁问过自己一天挣几文,吃的什么?
可昨日,这位部院大人,亲自下水与之一起围堤,与之蹲在一处,共食一锅饭食。
就这一件事,一夜传遍了十二里堤岸。
"诸位,咱们身后是什么?是你们的家,是你们的老婆孩子。黄水从这冲出去,已经淹了万亩田地...
咱们今日在这堤上多流一滴汗,下游的乡亲就少受一分罪。这不是替本院干活,这是替咱们自己的乡亲堵口子。"
下面有人开始点头。
"怎么干?本院昨日已经分好了工。十二里堤岸,分成六段,每段一杆旗,一个官。旗在哪儿,人就在哪儿。堤在,人就在。"
话音刚落,见六面青布大旗,从堤岸的东头到西头,依次竖了起来。
旗面上用浓墨写着三行大字,隔着几十丈都能看清。
头一行是主事官的职衔姓名,次一行是堤段起止,末一行是合龙的死限。
六面旗,六种镶边,在晨风中展开。
秦浩然望着那些旗帜,继续高道:"哪一段先合龙,本院亲自送酒去!哪一段出了闪失,本院也亲自问罪!咱们今日,就跟这黄河,赌这口气!"
"本院今日站在这里,跟诸位一起,堵这道口子的。本院的帐篷,就扎在堤正中,跟诸位一起,几日合龙,本院就在这堤上待几日。
但若有谁,在这紧要关头,贻误工期本院的军法,也是不认人的。"
秦浩然转过头,看了亲兵一眼。
亲兵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文书高声念道:
“漕运部院堂谕:此次堵筑漫口河工,自本日为始,明立赏格,一体遵行,功过分明,决不虚谬!
其一,若能依限合龙,堤身完固,寸土不溃者,在工官吏,照例记功注册。
俟工竣之日,本部院一体题奏朝廷,各注优等考语,照例保荐升转。兵卒、民夫、河丁人等,每人赏银五钱,另加赏耗米三斗。
其二,若能先期告竣,加倍给赏,在工官吏,破格题保荐升。夫役人等,每人赏银五钱,有愿入漕籍充役者,准收为额设漕丁,按月支给口粮,永食朝廷粮饷。
其三,有能创改良法,巧计固堤,于合龙实有裨益者,不拘出身贵贱,即便是田间农夫,河下夫役,一经核验得实,即赏白银十两,免本身三年杂泛差役。”
堤上河工们交头接耳,眼睛都亮了。
这话一出,堤上顿时一阵骚动。河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亮了。
本来堵口就是卖命的苦役,风吹浪打,泥里水里滚,一天也就挣几合米。如今不仅有赏银,还能入漕籍、免家杂役,这是寻常河工想都不敢想的好处。
人群里有人高声询道:“大人说话当真?俺们这些泥腿子,也能受赏?”
秦浩然高声回应:“本院言出必行。漕司银粮就在后面工次营里,功成当日便发,绝不拖延。有奇功者,本院亲自保举。”
桓应嵩连忙躬身附和:“大人金口玉言,尔等还不谢恩!”
“谢大人!” 河工们齐齐应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振奋。
秦浩然立在高台上,望着攒动的人影,心里清楚,只靠严刑压不住人,只靠空名也唤不动人。
恩威并施,给人盼头,给人活路,众人才能真的卖命。这黄河的堵口,从来不是靠一个大官坐镇就能成的,是靠千百个河工一筐土,一捆埽,一根桩,硬生生堆出来的。
秦浩然从亲兵手里接过第一面旗。
高声道:"东岸下段,老窑口至杨家埝。堤缓水浅,当先破局!"
“东岸下段,自老窑口至杨家埝。此段堤缓水浅,当先破局。着徐州州同李逢时认工。”
把旗往台上一杵,目光扫过人群:"徐州州同李逢时 ——"
李逢时疾步登台,行礼道:"下官在!"
"这面旗,归你。限六月十五合龙。"
李逢时双手接过旗,往台上一竖,转身对着众人扯开嗓子吼道:
"诸位,某李逢时,督守东岸下段!六月十五若不克期合龙,甘提首级谢罪,虽死不悔!”
待其下台后,秦浩然继续道:“西岸上段,南起乱石堆,北至柳家渡。此段最易施工,着沛县县丞周克己认工,做不到,休怪本院摘你顶戴。”
矮胖的周克己也疾步登台,声如洪钟:“不合龙,大人只管摘下官的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