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问革?”
“嗯。问革县令,有章法。第一步,当众宣罪,革职拿问。要在属官谒见的公堂之上,把他的罪状逐条掷出,示以证物,再革去冠带,拿送监候。这叫名正言顺,绝无私下拿问之理,免得有人说我擅执命官。”
“第二步,当堂摘印,委官署理。知县拿了,县事不能停,立刻让县丞接印署理,当场点验钱粮文卷,封固备查。防止他把持县印,销毁案卷。”
“第三步,查封固证,追赃勘问。派理刑主事去查县衙的钱粮库、盐课分司、河工料房。派经历司去抄他的私宅,拘拿人证。账册、供词、赃物,全都要造册画押,做成铁案。”
“第四步,具疏补奏,通咨各部。三日内必须上奏朝廷,说明先行拿问的缘由,同时抄报吏部、都察院、南京吏部、淮安府,走全了程序,便没人挑得出错处。”
徐文楷听得认真,这是姐夫在教自己官场的规矩,也是教自己做事的章法。
“今晚你便去安排。让秦铁犁调漕标兵丁,把守行辕内外。等明日韦实可一拿,立刻出发去桃源。”
“是!” 徐文楷躬身应命,眼中带着兴奋。
次日辰时刚过,漕运总督行辕大堂前的鼓亭便擂响了三通聚鼓。
仪门大开,左文右武,漕司的佐贰官、首领官、属吏,按品级排班站定。
巳时末,徐州府属沛县、丰县、萧县、砀山、桃源等县的知县,便都陆续到了。
一个个身着青袍补子,头戴乌纱,整顿衣冠,按班次站在左列。
众人低声议论,都不知道今日秦部院突然召集,所为何事。
站在后列的韦实可,倒是一脸轻松,正侧过头和身旁的丰县知县低声说笑:“想来不过是秋粮起运的老调子,再说几句河工协济的场面话。总漕大人刚在堤上立了功,少不得要咱们上道贺表。”
丰县知县陪着笑点头:“周兄说得是。有总河大人在上面照着,桃源县的差事,怎么都好说。”
韦实可得意地捋了捋胡须。
他是张惟岳的小舅子,这层关系在徐州府地面上,没人不给几分薄面。秦浩然虽是总督,可强龙不压地头蛇,总不能无缘无故拿自己怎么样。
正说着,只听后堂传来一声高唱:“升堂 ——!”
众官立刻收了声,个个正冠肃立。
秦浩然身着绯色常服,胸前獬豸补子鲜明,头戴乌纱,腰束犀角带,从后堂出来。
众官齐齐躬身行礼:“参见部院大人!”
“诸位免礼,看座。”
左右小厮搬来椅子,众官告坐。
秦浩然先开口说了些公事,麦子一定要按等级收好,让百姓能度过灾年,都是些场面上的话。
堂下众官渐渐松了口气,以为今日不过是常规训诫。
谁知说着说着,秦浩然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本部院近日巡查沿河各乡,却见了一桩怪事。各州县征收漕粮,朝廷自有定例,可底下的陋规,却是花样百出。淋尖、踢斛、验样、加耗,层层盘剥,百姓卖儿鬻女都交不齐漕粮。河工征调民夫,工食米被克扣,霉粮充数,甚至饿死人命。朝廷设官牧民,就是让你们这么牧的?”
这话一出,众官都低下头,谁也不知道秦浩然说的是谁。
秦浩然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的头顶,最后定格在韦实可身上,声音陡然一厉:“桃源县知县韦实可!”
韦实可正低着头琢磨,忽听点自己的名,浑身一激灵,连忙起身出列,撩袍跪倒:“下官在。不知大人有何训示?”
“训示?本部院问你,桃源县征收漕粮,每石加征三斗‘河工耗’,可有此事?”
韦实可心里一跳,连忙道:“回大人,那是用于境内堤防修缮,卑职分文未入私囊,都用在了河工上!”
“都用在了河工上?那我问你,三年来,这笔‘河工耗’累计折银一万二千七百余两,你上报河工的用度才四千三百两,剩下的八千多两,去了哪里?”
“这…这…下官…”
秦浩然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道:“还有。今年春汛河工,你征调民夫三百人,每人每日额定工食米一升,你却给半升,还是霉烂的陈麦。
民夫王二、刘柱二人,不堪饥饿,病倒在堤上,你不仅不给医治,反倒说他们怠工,命人打了三十棍,二人当夜便死了。这笔人命账,你又怎么算?”
韦实可急道:“他们是染了时疫,不是饿死的!大人明察!”
“明察?” 秦浩然一抬手,徐文楷捧着一摞文书走上来,“哗啦” 一声,尽数掷在韦实可面前的地上。状纸、账册、口供,散了一地。
证据确凿,韦实可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怎么也想不通,这些做得极为隐秘的事,秦浩然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是账房出卖了他?
堂下众知县也都惊呆了,一个个低着头,手心直冒汗。谁都没想到,秦浩然说动手就动手,而且一拿就是张惟岳的人。这是明摆着不给总河大人面子。
“韦实可,你身为朝廷命官,正七品知县,不思报国牧民,反倒贪黩成性,酷虐殃民,败坏漕盐政务,戕害地方!本部院兼掌宪纲,提督军务,岂容尔等蠹虫祸乱一方!”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堂上回荡。
“来啊!与我革去他冠带,拿送淮安府按察分司监候,听候审问!”
左右早有准备的漕标皂隶,立刻应声上前,两个彪形大汉架起韦实可,一人摘去他头上的乌纱,一人扯开他的青袍,剥去补子。
韦实可还想挣扎求饶,被皂隶低喝一声 “休得放肆”,抖开铁索,“哐当”一声锁在了他的颈项上。
韦实可终于彻底慌了,嘶声喊道:“大人饶命!卑职一时糊涂!看在总河大人的面子上……”
“住口!朝廷王法,岂容徇私!押下去!”
皂隶拖着韦实可便往外走,他的呼喊声渐渐远去。大堂之上,鸦雀无声,众知县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都知道,革去冠带、铁索锁拿,这便是正式免官了。韦实可这一去,怕是再难回来了。
“诸位不必惊慌。只要奉公守法,实心任事,本部院自然不会亏待。但若是有人以身试法,贪墨害民,韦实可便是榜样。”
众官连忙起身躬身:“下官等谨遵宪令!不敢有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