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了,这一笔应该向这个地方画……”
“咦,这边的纹怎么勾来着?”
韩平哪怕感觉痛苦异常,也稳稳的撑着,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收官前的冲刺,哪怕再痛苦几倍,又能如何?
可瘸腿师傅画着画着,眉头却也紧紧皱了起来,画到超过一半,她有点……记不清楚了。
于是她只能跟韩平说:“你先等会。”
“嗖”一声伴随着滚滚阴风回到了那边的坛上,仔细瞅了韩直几眼,然后再回来画。
画上几笔,又有点不确定,于是又嗖的跑了回去,再看一眼再回来。
来来回回,循环往复。
这果园上空,那个风就一会往北吹,一会往南风。
周围黑暗里,那无数森然鬼兵阴将身形愈发凝神,脑袋齐唰唰的跟着那坛上黑影,一会向南,一会向北。
似乎它们,也有点迷茫了,不知道发生了啥。
“没有办法了!”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里面,都透着古怪,
但在这个煎熬的过程里,韩平身上已经开始有隐约的金线被重构起来,逐渐遍布全身。
……
……
可也同样在这时,韩家老三顾不上衣衫被果园围在外面的花椒树扯烂,快速进入了桃林之中,手里紧握着那一根文明杖,口中念念有辞。
愈是向桃林里面走,便感觉周围越黑暗,影影绰绰,似乎站了看不清的人影。
韩家老三只看眼前的地面,对周围的东西视而不见。
他是韩家门里的老三,也是行当里的人人人敬畏的韩三先生,寻常跑腿见了他恨不得要磕头。
但其实没人知道,他自幼就怕鬼。
所以他一直最依赖那个胆子大的大哥,因为当年只有大哥懂抓鬼。
只不过,如今长大了,自己也进了行当,学了本事,表面上当然不能再怕鬼了。
可偏偏,总有些时候,还是会被这些东西吓一跳。
可又能怎么样呢?
这毕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于是,他一步一步向前走,任由周围窸窸窣窣,只装听不见。
直到感觉腰间的红线上,生出了些许滞涩感,身前一股子烧焦的味道传进了鼻端。
他忽地停下,知道找到了地方。
头顶之上,伴随了阴风翻滚,乌云愈厚。
韩三先生立定下来,看着满眼的桃树,并不着急,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起来的纸,纸上的内容早已背得熟了,这时候也不需要打开手电筒照着,清了清嗓子,念道:
“泰市白山县供销点:兹介绍我单位工作人员赵良树,前往贵单位办理业务对接,请予接洽协助!”
“……”
他念的只是一封时间稍早些的介绍信,听着也无甚稀奇,但是随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这片桃林里面,竟似有无形的哀嚎声响起。
哗啦啦!
此时周围黑洞洞的,看周围事物不真切,在他眼里,周围的桃树居然一棵一棵,仿佛活了过来,来回的移动。
但也在这移动之中,忽地“呼”一声响,身前一株桃树,骤然来到了他身前,而在焦黑的树干之上,一簇火苗腾的烧着了起来。
“找到了!”
三叔惊喜不已,快速走上前去,仔细观察,果然看到这株桃树上半截通体焦黑,木茬狰狞,看起来像是被雷劈过。
而如今跳动起了火焰的地方,也是一截焦木茬子。
此时这棵树在身前,跳动的火焰照得四下里恍惚一片,周围的树木阴影不停的被拉长,扭曲,像一只只恶鬼围绕在他身边,随时扑上来。
“呵,别闹了!”
韩家老三怕这玩意儿,握紧了手里的文明杖,却向这棵桃树冷笑道:“别人不知道你,找不到你,但我却知道你是谁!”
“赵良树老哥,你在这里躲了二十年,该走了!”
“我这趟过来,便是接引你去庙里的,当年使手段把你护下来的,也是我们的人!”
“……”
他说着,便将身边的坛子打开,想要靠近,却见那树上的火苗腾的一声变长,几乎烤到了他的眉睫。
韩家老三后退了一步,冷喝道:“别跟我装傻,我知道你听得懂!”
“我能拿介绍信找到你,便也能治得了你,所以你最好配合着一些,不然,我会买下桃林,一棵一棵的树给你砍掉,让你躲无可躲。”
“如果这林子里只剩了你一棵,你觉得下次再有阴雨天,雷劈下来,你躲得掉?”
“……”
说这话时,死死盯着桃树,不怕它造反。
二十年前,有人在桃林外面劫道,不小心杀了人,便将尸体埋在了这桃树下面。
此后,这尸体死不冥目,怨气极重,偏这桃木克鬼,它被埋在树下,便等于被桃木钉住,哪也去不了。
而后有行当里的人发现,便又做了一些特殊的布置,使得这桃树之下的冤魂变成了邪物,然后帮它报了仇,吩咐它躲在这桃林里面。
此后这桃树下的邪物渐渐成长,壮大,又害了几次人,倒是渐渐成了气候,而这一株桃木,也被雷劈过数次,只是那布置保护了冤魂,它始终躲着,没有被雷劈散。
非但没有劈散,反而因为数次被雷击不死,成了煞。
之前老爷子也嘱咐了,这东乡一带的埋下的东西,便以此煞最为厉害,它有了灵性,会躲起来,所以平时来来往往的人再多,也找不到这棵桃树的准确位置。
只有当年把它留在这里的人,带走了尸体上的介绍信,才可以在桃林之中准确的找到它,并收了它。
果不其然,这桃树上的东西看着他的面孔,仿佛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人,已经开始怕了。
韩家老三得意了,再次托起那个坛子:“进来吧!”
只是,此时正忙着的三叔也没意识到,在他身后,张岫烟的身影缓缓闪过。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掏出了剪刀,喀嚓一声,剪断了他腰间系着的红绳。
而后她单手捏了一个印,埋在了桃园外面的两只小小泥塑,周围便忽然升腾起了丝缕烟雾。
张岫烟埋在桃园周围的一整套小泥塑,共有六只,分别是六只模样一样,但姿势神态各不相同的小猴,名字叫作六不猴。
一只捂眼,一只捂耳,一只捂嘴,一只抱膝而坐,一只双手抱在身后,还有一只缩成了一团,脑袋杵地,但屁股却撅的老高。
每只小泥塑身边,都用碎石子围成了一个圈,身前插着一枝细长青香。
此时,香雾已经飘入了桃林。
三叔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全身心都放在了那一株着火的桃树上面。
看着上面的一簇小火苗愈发的变弱了,丝丝烟雾,飘入坛子里面,便立刻便伸手出来,另外一只手在文明杖上一敲,便露出了一截利刃,抬起来便要割下。
看这样子,仿佛要将自己掌心的鲜血,洒在这桃树之下。
看他的表情,无比期待,甚至激动。
“难怪都说韩家精,李家阴,韩三先生,这一手欺神骗鬼,玩的很不错呀……”
可也在这时,忽然他身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韩家老三猛得转头,便看到了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的桃树后面,拿着手电,光芒直接照到了他的脸上。
听得出来对方声音冷漠,甚至带了讥诮:“你们买卖人里的同伙,知不知道你们打着造煞割宝的旗号,实际上却是想用煞宝来定位寻脉,真正的目的却是窃取东乡守物?”
“……”
“张家的闺女?”
韩家老三面孔微凝,低声喝斥:“我韩家自来办事,又哪里轮得到你来说嘴?”
“况且,你知道我做的事情,对你张家也有好处吧?”
“……”
“我只知道你坏了规矩,甚至出卖了东乡!”
张岫烟冷淡开口:“难道韩老爷子没有教你,韩家人的血洒在这里,会对咱们八家有什么影响?”
“什么鬼话?”
韩家老三森然道:“我只知道,老辈子都遭过罪,付出了代价,如今,我便是将东西取走,也是我们的补偿!”
“嘿嘿,张家丫头,眼界打开些吧,你知道现在行当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放床底下的铜钱不用,再想起来的时候可就买不了馒头了。”
“让开!”
“……”
说着话时,骤然之间挥刀,狠狠向掌心割下。
“嗖!”
韩家老三说着话时,其实也在观察周围形势。
待到他确定了这里确实只有张岫烟一个人进桃林,便也放下心来。
他动作快,张岫烟动作却很快,忽地抬手,便见得一道银光闪过,赫然一把带了些许弧度的银色小刀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钉在了桃树上面。
再下一刻,张岫烟手里又已抬起了一把银色小刀,于这黑暗桃林里面,亦闪着锋利寒光。
张家人擅捏泥人,也懂雕塑,手里这把刻刀便是吃饭的家伙,而对刻刀熟了,便又练出了飞刀的本事,她这第一刀,展现了自己的准头,第二刀拿出来时,手电便忽然变得更加明亮,刺眼。
在这手电光下,韩家老三看不清她的动作,她却随时出刀,等于用枪瞄准了他。
“你……”
韩家老三怒极,口吻阴沉:“你真要拦我?这本就是我韩家该得的东西!”
张岫烟冷笑:“你口口声声只说这是你韩家该得的东西,难道没有听韩老爷子说过,八家早先的报酬,就已经拿过了?”
“八家祖上早已说好,谁也不去动这些东西。”
“这江湖一天不点灯,我们便也只能按最早时约定好的,老老实实将这本事给忘了,你又哪里来的胆子私下来取?”
“况且……”
她声音顿了一下,脸上仿佛露出了几分讥诮:“就算真到了点灯的那一步,要拿出这些东西来,韩家大行头就在桃林外面,又何时轮得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