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自己找对了方向,韩平心里倒是踏实,眉目也更冷了一些,淡淡道:“还有么?”
“多说一点,多说一点,就能多活一会。”
“你……”
韩直心态已经崩了。
他忽然反应了过来韩平可能是在戏耍自己,但是刚刚说出来的话却也不可能收回了。
无尽的混乱之中,他拼尽全力想要起身,但却又跌倒,他努力地抬手擦着眼睛里渗出来的鲜血,想要看清楚坛上韩平的表情,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心里只觉得有无尽恐慌:
“有些事情,你不该知道,你,你知道了也无法改变什么……”
“难道,你真要去跟爷爷他……”
“……”
韩平都生出了几分诧异,这个家伙,直到如今,害怕的居然都是那个什么“爷爷”?
也是个小可怜啊……
“要做什么,是我的事情。”
他看着韩直,口吻都柔和了几分:“你还有话要说么?没有的话,我要杀你了哦……”
“你……”
也许是韩平说话太温柔,也太认真,韩直注意力终于落到了他身上,颤声道:
“你是真想杀我?”
“是!”
韩平笑道:“你,还有你爹!”
“你们两个人,在回到了东乡,被我看见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决定了要将你们爷俩留下!”
“所以,我并不怪你在坛上对我使斩七窍之法,毕竟我也没想放你们活着离开。”
“……”
“你……”
韩直心里有无形的恐慌升腾了起来:“为什么……要做这么狠?”
“就算,就算……”
他说了好几个就算,但下面的话居然接不下去,只是觉得,哪怕韩平被爷爷送回了乡下,毕竟他也活着,毕竟大家都是一家里的,毕竟曾经一起长大,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有句话没说出来:连我们要杀你都要进行心理建设的……
而韩平只是笑着,给了他一个答案:“因为你学了我们韩家的将军法,我要清理门户呀……”
“……”
“我……”
他这些话,彻底破了韩直的防,眼神都僵了。
有种叫作绝望的气息从他身上浮现了出来,连身上的血肉,也已经隐隐有了融化的迹象。
瘸腿师傅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你小心点,别这么容易就给玩死了啊……”
“感觉还有些东西没说呢,比如他身上的甲,比如那些人手里的本事啥的……”
“还有,这家伙刚的话怎么怪怪的?什么菩萨不菩萨?”
“嘶……这外号怎么跟前世的我有点像?”
“……”
韩平也确实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前世瘸腿师傅混迹于道上,人称上坑老,下欺小,无恶不作人事不干鬼厌神憎关大菩萨。
不过那是因为她曾经在宗教圈里骗吃骗喝留下来的名头,但偏偏,倒真的与这个世界里某些人口中时常听到的一些恶鬼与未知的名号相似。
“他的阈值似乎达到极限了,看样子没法直接问出来了。”
韩平也琢磨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一茬,问旁边的瘸腿师傅道:“有没有办法直接搜魂?”
“想啥呢?”
瘸腿师傅道:“我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懂搜魂?”
“而且你搞搞清楚,是人家起坛把我请下来,好让我对付你的啊,说起来这才是东家,我咋搜东家的魂?”
“有反噬的好吧……”
“……”
韩平道:“也许他懂得那些本事里,就有救你出来的线索。”
瘸腿师傅道:“那我可以把他的魂带回去,慢慢地拷问你刚才说的几个问题。”
韩平道:“不怕反噬了?”
瘸腿师傅道:“什么反噬不反噬,当按摩了呗。”
韩平听了,不由得一笑,道:“可以!”
瘸腿师傅开开心心地一挥手,坛上烛火大盛,有无尽法力凝聚起来,隐然形成了一道锁链,拴在了韩直的脖子之上。
无形之中,倒像是有另外一个韩直在他身上虚浮不定,随时要被扯出来一般,可是面对着这个结果,韩直到了如今却已经连张口说些什么的能力也没了。
他还是有些听不真切将军的话,但他却真真切切,看到了韩平像是在与将军交流。
还特么地……有说有笑的?
而由着瘸腿师傅忙活,韩平则是抬步来到了坛上,缓缓抬头,念出了皇天坛咒。
方才坛上韩直还在,这一方坛便有人,韩平过来,只能被召唤过来,可是瘸腿师傅拴了韩直,便等于将他扯入阴府,这一方坛,已是空了。而此坛之上,毕竟悬挂着将军印信,韩直的消失,也仿佛引动了某种未知的力量,周围泥塑木雕般的阴兵,目光已投了过来。
韩平第二篇将军咒一字字出口,化作道道金光闪闪的文字,侵入这一方法坛之上。
待到此坛被皇天坛咒定住,四下里阴兵鬼将,魑魅魍魉皆注意到了坛上,他便忽地提起一口气,沉声厉喝:“将军坛起,昭告四方!”
“我为东乡韩家大行头韩平,今告江湖同道鬼神!”
“家有家法,行有行规!”
“将军韩门下有行歹造孽之徒,勾结歹人,坑害东乡,造邪割煞,深以为耻,今在同道鬼神见证之下,清理门户,以正门风,将军韩之名由今日起,不容有侮,乡邻见证!”
“另外……”
“……”
“呼!”
供桌上的烛火,骤然飞起一米多高。
五道坛旗被阴风卷起来,飘荡开来,坛上香火蕴含金光,久久凝聚不散。
四下里无形气息席卷桃林,而后滚滚荡荡,蔓延开去,仿佛头顶的乌云,被扯入人间。
韩平于坛上的声音,声音再大,现实中也传不出几十米,但在这坛上,却已贯彻阴阳。
这份告示,在这阴气森森的桃林乃至夜空之下数之不尽的阴祟邪魅之间,形成了难以形容的影响。它们皆已感受到了无形威压。有的肃然而立,有的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而立于坛上,被无尽阴兵与巨大的将军身影笼罩的韩平,则威仪尽显,森然莫名。
就连他身边,三只狗子都显得昂首挺胸,威风凛凛。
该听的,俱已听见。
面对着这堂堂正正的告示,不管是青香召来的还是过来窥视的,似认了这坛上威仪。
“你……”
连已经被瘸腿师傅拿住,心下绝望,反抗之心都生不出来韩直也猛地抬头。
这番话,简直比韩平拿枪抵在他脑门上更让他觉得恐惧。
大逆不道!
他怎么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他怎么真敢在这坛上,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是要这样跟你们玩才行!”
而迎着他惊惧的目光,韩平却只是看向了阴风席卷的四野。
没有自己的族谱,黑坛太冲菩萨,账本……
另起一门的将军法,以及他们准备断掉的东乡老韩家这个根的打算……
既然已经成了这个形势,那自己除了三篇将军咒以及坛上的瘸腿师傅之外,还有什么优势?
答案其实是很简单的。
这老实爹传下来的名头,就是自己最大的倚仗!
早就从言语之中看了出来,城里那些人虽然躲在外面,但他们却很在意这个东乡之名。
那么,越是对方不喜欢的,便越是自己要做的。
本来就因为他们暗中勾结买卖人在东乡割煞,引得暗流涌动,李冒一与张岫烟虽然都未道破,但是警惕之心又岂是可以随意抹掉的?
况且他们不说,他们背后的家族又会如何?
那么,便干脆昭告四方,清理门户,立起这东乡老韩家的名头来!
有这个名头在,管你什么爷爷叔叔,来到了这里,都只是将军门里的弃徒。而说了这个话后,以后不管他们再做什么,与谁合作,也都影响不到自己,反而要给自己垫脚!
名声啊,太重要了!
……
呼!
呼!
不知有多少本已微弱如豆,几近熄灭的蜡烛,在韩平这话说出来时,忽地跳动了一下。
这一根蜡烛,是烧在西山,李家洞子旁边的白事门。
而同样的蜡烛,还烧在了其他各个地方。
有宁县,有泰市,有省城,也有的烧在了鲁西北,由近及远,这一根根蜡烛,所处环境也不同,有的是村里神龛之前,有的是破败的小庙,有的是一些乡里城里人家,供在家里的案桌上。
星星点点,勾勒出了一个早被遗忘的江湖。
曾经的东乡,原本就是一个特别大的地方,但是渐渐的,都已成了过去。
很多东西,也早已被人忘掉,只有这些残存烛火记得。
韩平如今只是在坛上发出了告示,但却也像是引动了东乡深层的什么,唤醒了这一个沉睡中的庞然大物,祂在这不该醒来的时候,微微睁开了一隙目光。
而在这万籁俱静,侧耳聆听之时,坛上,韩平的声音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原东乡老村人氏韩氏韩湖生,因惧法恶,弃门而逃,是为无胆,坐视亲子,漠视血缘,是为无亲,养邪割煞,为非作歹,是为无义!”
“如此无胆无亲无义之人,韩家不留,逐出门去,天地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