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问狗子呢……”
韩平心有不甘,但看到老太爷确实精神不佳,也只好忍住,先到了书房外等着。看到张岫烟扶老太爷躺回了床上,又请了她姑姑过来照看,这才与她一起走出了小院。
张岫烟先在宅子旁边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院子里能隐约闻到一种深沉厚重的香火气味,让人心安。
隔壁便是供着张家那尊大菩萨像的香堂,也是张老太爷说了让韩平十一点之后,过去见他的地方。
看着韩平安顿下来,张岫烟才对韩平说出了顾虑:“太爷爷现在每天只清醒一小段时间,我也不太确定他十一点之后,是否真的可以保持清醒,但他既然这么认真的告诉你了,你……便过去吧!”
韩平忙道:“你不陪我过去么?”
张岫烟摇了下头,道:“爷爷没说要喊我过去,那或许,有些东西只能你知道。”
韩平点了下头:“好吧!”
凭空去想,着实不太明白这“恩怨”要如何了结,但既然来了,便坦然处之。
行走江湖吃的是眼力饭,他怎么想都觉得,张老太爷不太像是要深夜把自己叫到一个密室,然后摔杯为号叫几个棒槌出来把自己乱刀分尸的模样……
在客户歇下,取出泥狗子来,给它们上了香,安抚情绪,然后便还是照常的做功课。
一直等到了十点五十分,韩平才从房间里出来。
乡下安静,张家的人都已经休息了,他从小门出来,悄声到了隔壁,便见那香堂里面亮着灯,透过门板之间的空隙照了出来。
因为张家一直供着菩萨,所以堂里会点长明灯,昼夜不熄。
哪怕乡下电压不稳,时而停电,堂上也会一直点着蜡烛油灯。
韩平在香堂前面站了一会,感受着那种难得的安宁。
生在这个世界,时常会感觉毛毛躁躁,无法细言的阴森冷怖之意。
尤其是晚上。
但是在这堂前,却感觉异常的安全,仿佛夜色,也变得轻柔了起来。
心里计了几个数,韩平在时间达到了十一点时,轻轻的上前,叩响了香堂的门。
“进来!”
里面响起了一个声音,韩平便推开了门板进去,然后回身关上了门。
这时候向前看去,便看到了张老太爷背着自己,跪在堂间巨大的菩萨泥像面前。
这菩萨与韩平前世所见也没有区别,宝相庄严,嘴角微翘,带着一种柔和与慈眉,只是奇怪处,是双眼蒙着一圈红布。
而且红布分明已经年深日久,边缘起了毛边,颜色呈现暗红。
看起来,菩萨双眼已经蒙上不止一日,甚至十年数十年。
因为家里供了将军,所以韩平不能行跪拜大礼,但他还是双手合什,躬了躬身。
行完了礼,才向张老太爷道:“老太爷,你让我过来是……”
张老太爷没有动静。
韩平等了一会,又试探着叫道:“老太爷?”
连唤三声,张老太爷身子一颤,仿佛忽然醒了过来,看起来他竟是在允许了韩平进香堂之后睡着了,这时候声音才沉缓的响起,道:“你来了。亮亮你的本事吧,我看你学的如何。”
“这……”
韩平家人的本事,自然是不能随便露底的。
但韩平想到了自己的命是张家人帮着保的,想到了李家也曾经送两道符给自己。
心间微定,便答应了一声,而后便后退一步,双足撤开。
先是跤法,小拿把,大拿把,蟒翻身,虎欺怀,裙底脚,二杠手。
再然后是大鬼印,小鬼印,将军吼。
但如今是在菩萨像面前,所以韩平使出来的本事非常小心,他不能在菩萨面前露出恶鬼像,因此只是施印,不动法力,小鬼印也只是微提法力,五指虚空一握,发出了隐隐爆鸣,仿佛就连空气,也被他五指之力挤压,可见捏在人身上的力道。
将军吼,则只是调息运气,不发雷鸣。
演完了这几手,就没了。
韩家将军法能打,但是招法确实不多,只有这么几样。
不过韩平也没停,微一沉吟,便又提起了法力,顺着身体里的“经脉”开始游走,所过之处,自己的身体表面,会有一个浅浅的小坑,一点一点,顺了皮肤上下游移。
直到运功最后,身子微微一抖,自脊椎下端往上,一阵噼哩啪啦的骨头响动之声。
这就是他所有的本事了。
最后这行功,都是从韩直身上夺了命数,缝了经脉之后才有的,而且运行并不完善。
至于其他的将军二咒,他无论面对谁,是都不会露出来的。
“能学成这样,可见你下了大功夫。”
张老太爷从头到尾,头都没有转过,一直背着韩平,却像是都看在了眼里。
竟是低低的一叹,道:“肯下功夫,便说明形势不好,苦了你啦……”
“这……”
韩平只觉这位老爷子口吻异常奇怪,与之前见他的时候不同,神色已微有些诧异。
但不等他开口问,便见这老爷子忽然缓缓起身,道:“我这里有一手本事,你仔细看着,千万记在心里。”
说完话时,他便已经动了起来:“韩家打客,说来说去,终究还是一个打字最要紧!”
韩平先是微怔,紧接着忽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张老太爷本就已经有些年迈的身体这一动了起来,居然颇有几分行云流水的意境。
当然,以自己这三脚猫的拳脚水平,还看不出什么高深的武学至理,只是看着他一举一动,看似慢吞吞的,但动作却有两个特点。
一是与自己学的跤法发劲颇为相似,如同一脉。
再是他挥臂踏步,前抓后拿,手掌形状,居然与大鬼印小鬼印颇为相合。
再看时,韩平便已忽地心间微讶。
赫然发现这慢吞吞的动作使发开来,仿佛牵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而这丝线运行的轨迹,便是与自己引动法力的路线是极为符合的,这竟像是一种牵引法力的练身法子。
可这还不是最让韩平震惊的。
他死死看着,愈发心间惊骇,猛然之间,倒感觉自己像是眼花了一般。
此时打这个拳的,分明是张老太爷,但在他眼里,却愈发的熟悉,居然像是……
……老实爹!
老实爹在活着的时候,当着自己的面练把式,摔砂袋,拖着病躯演示动作,便是这样。
“所以……”
韩平心间微微一震,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说话。
“我再使一遍,看准了。”
可张老太爷直接打断了他,动作停了数息,而后再度从头使起。
他像是不肯给韩平问什么的机会,只是一心让他瞧明白,这一次一边打着,一边道:“韩家打客,靠的不是摔跤,也不是本事大,甚至不是那坛上的恶鬼。”
“练跤,是为了让你学发劲,大鬼印是为了让你适应阴气,小鬼印是让你学会用法力打人,但这都是粗劣的法子。”
“韩家的本事,理论上该有更高明的,便是这一手练法行法,乃至用法!”
“人身有九缺十三害,你熟记下来,再学了这打法,不论是江湖术还是有道行的……”
“……上手即拿,拿着即死!”
“……”
他慢慢演示了一遍,缓缓道:“这才该是韩家真正的打法,大小同用,阴阳在身。”
“这手本事,便叫作阴阳磨。”
“……”
张老太爷使完了第二遍,便又使一遍,这一次却是快了许多,也凌厉了许多。
而在这第三遍使完的时候,他说出了阴阳磨的名字。
自己也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坐下了。
而到了这时,韩平再也按捺不住,开口道:“老太爷,你……”
“去吧!”
可张老太爷却只缓缓挥了挥手,定了定,他也像是有什么拿不准某件事,低声道:“韩家的本事,或许,并不是为了供恶鬼!”
“只是,该你自己琢磨了。”
“……”
韩平还想再说话,但是张老太爷已经一言不发了,像是又忽然睡着了。
心间踟蹰良久,韩平向他的背景轻轻一拜,抬头道:“我现在过的很好,请放心。”
说完这句话后,他一点点退出了香堂。
直到进入了黑影之中,还感觉始终有目光在看着自己。
是香堂里的菩萨么?
但是,菩萨的眼睛,正被红布蒙着呀,那看着自己的,又是谁?
而同样也在韩平离开之后,良久,良久,一直在打着瞌睡的张老太爷,才身子忽地一颤,像是沉睡的人被惊醒一般。
他转头看看,香堂里已经没有人了,再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心间顿时有些唏嘘,知道事情办完了,低头看向了自己面前。
在供着菩萨的供桌之上,还摆了一个小小的泥人。
身形不大,但面目清晰,是个老汉的模样。
此时,这泥人已经开裂,周围的香火飘了过来,也已经无法再让这泥人沾染半分。
“小东山呐……”
张老太爷看着这泥人,轻轻叹了一声,仿佛觉得可惜:“你托付我办的事情,我办了。”
“但想必现在的你,其实也是不想看他进这个行当的吧?”
“可惜,儿孙自有儿孙福,天要下雨鬼要哭,你管不了这么多,如果当初八大家所求之事,真的还有下半截,那就肯定要着落在他的身上。”
“一锅煮饭饱八人,捡柴人在韩家门,没有了他,那个戏台子是搭不起来的,所以谁都不会舍得放过他……”
“你尽了这份心,便也闭上这双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