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州,常华府。
郑朱曦一身素白,乌发用麻布扎起,这让她明媚少了几分,却愈发清丽,干净脱俗。
“小姐,鸿信商号又送来一封信。”管事娘子带着笑容道。
鸿信商号?肤似白玉吹弹可破的郑朱曦恍惚了一下。
她昨日才收到师弟的信,今日怎得又有一封?
转瞬间,郑朱曦明白了缘由:
师弟这是到炎京没几日又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都州在明州东,炎京就是从明州划分出去的,宁州定江府的信要到都州常华府,正常都会先至炎京中转,若师弟是乘彩船飞车到的炎京,那必然要比上一封信快不少,隔个几日再写一封,就会出现两封信接踵而至的情况。
郑朱曦嘴角不自觉翘起少许,接过来信,礼貌谢过了管事娘子。
返回东侧暖阁的途中,她放缓脚步,就着天光,拆开那封信,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她梨涡浅现,于心里嘟囔道:
“师弟这是怕我将来听了流言蜚语,留下不好印象,特地先写信来解释一二?
“那罗十二娘常被酒客滋扰,定然不像师弟描述的那样普通,嗯,他只说‘脸常浮肿,身形偏胖’,没讲罗十二娘长得怎样……师弟还是老样子,说的都是真话,但只说了一半,那罗十二娘长相应当颇为不错,还有,‘身形偏胖’也可以叫丰腴……
“我已不像以前那么好骗了,等师弟知晓,会不会感慨‘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他特意写这么一封信,我倒是欢喜的,他也会在意自己的名声了,帝台的功法也确实挺适合他,值得一观……”
郑朱曦停在东暖阁外,将整封信又仔细读了一遍才折好收起,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这里的软榻和椅上分坐了六七名女子,都是她未嫁的堂姐妹表姐妹。
江湖儿女,守孝往往只用三月,郑家以儒为根,守孝通常是三年,郑朱曦两者皆可,并不强求,她打算的是守孝到爹爹起复,跟着去任上再陪个一年半载,然后正式行走江湖,游历天下,寻求法境。
其实,这一年多静心守孝中,她不仅将“小无极法”也练到了大衍境圆满,而且常有心灵沉淀、精神空灵之感,隐约能察觉到些许虚空气机,但又差了一点。
除了练武,郑朱曦守孝这段时日另一个收获是,和郑家同辈的兄弟姐妹逐渐熟络起来,不再只是名义上的亲人。
她有记性以来,这是在常华待得最久的一回,早年是她父亲在外做官,后来她又跟着娘亲留在了平湖山,一年下来,能在常华住半月以上都很罕见,与同辈兄弟姐妹们的关系颇为生疏。
熟络之后,她未嫁的姐妹们常来找她,陪她说话,让她不至于太过孤寂。
郑朱曦刚坐回自己那张软凳上,就听见四堂姐询问起沐姓表姐:
“你和那人快要议婚了吧?”
沐表姐之事,郑朱曦是知晓的,沐家乃武林门派出身,不像郑家规矩这么多,沐表姐先前在附近州府游历江湖时,与一位侠客结识,共同经历了不少事情,后来还发现这侠客的父母与自身父亲有旧,于是,两人慢慢就走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嗯。”往常爽利英气的沐表姐不太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你对那人究竟感觉如何?你往常都没提过。”在场都是未婚姑娘,对这种事难免好奇。
沐表姐低下脑袋,声若蚊呐地说道:
“就,就常会想起他,梦到他。”
“那你情根深种了呀。”四堂姐熟读各类话本,一脸笑意地说道。
郑朱曦听得愣了一下:
“常会想起他,梦到他,就算情根深种了啊?”
“也不尽然。”四堂姐眸光一转,笑吟吟望着沐表姐道,“还得有别的症状才算,看见他会欢喜,见不到他会牵挂,有时为他高兴,有时因他烦忧,有时又被他气得牙痒痒,喜怒多由他而起,云影,是不是这样?”
沐云影羞不自胜,啐骂了两句,但未否认。
郑朱曦眨了下眼睛,表情逐渐凝固,整个人就跟被雷劈了一样。
四堂姐继续用打趣的口吻道:
“想到和他成亲,不仅不抗拒,不排斥,不尴尬,还会觉得期待、欢喜、安稳,心中有羞意上涌。”
郑朱曦想象了一下,白玉般的脸庞霍然飞起两抹红霞。
我,我不会真喜欢上丁师弟了吧?
可……
…………
休沐第二日,丁松言未离开王府,待在偏院里,时而练武,时而书写话本。
这话本他虽是胡编乱造,但悠着在写,没偏下三滥,有点香艳利于传播,过于香艳反倒上不了台面,难以像《白蛇传》那样流行,当今民风还算淳朴,私下里看合欢故事者确实有不少,明面上口耳相传的却都是剧情精彩、感情动人的那些。
那通灵宝玉和树妖小倩的木石前盟,和瑶池绛草的三世纠葛,和铁扇公主的金玉良缘,将各有动人之处。
又写好两回,丁松言来到庭院当中,摆开架势,边回味李林泉的“雷光破天剑”,边推衍起招式变化。
“入梦还能这样用,之后遇到想要见识但又不方便暴露身份挑战的武功,都可以这么来……
“甚至能引导着把完整功法看一遍,只是不会有造窍装脏的法门,但我又不需要这个……
“不不不,这么做和陈晋东那种下三滥又有什么不同?
“得给自己定一个规矩,梦中只切磋,不贪人功法,除非目标是邪魔外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不用讲江湖道义!
“说起来,我还得搜集一门擅于潜行的功法,这方面有所欠缺……”
丁松言刚想到这里,就看见豹头豹脑的范春林从外面回来。
呃……他们影杀派挺擅藏伏潜行的……丁松言念头转动间,范春林满脸笑容地说道:
“丁兄弟,彭管事找我们过去,说是银钩赌坊之事的奖赏确定了。”
王府流程挺快嘛……丁松言本来觉得会等个十天半月。
他跟着范春林来到外书房旁边的小厅,见到了脸有雄鸡之相、面色异常红润的彭巨山彭管事。
“银钩赌坊之事你俩做得很好,见机得当,处事果断,帮王府消弭了很大的隐患……”彭管事先夸了几句,然后拿出一叠银票和两个青色瓷瓶道,“王爷亲自过问,奖赏你们各一千两银子、一枚‘延生丹’,这‘延生丹’是疗伤神药,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从后土娘娘手里抢人,但亦可化重伤为普通伤势,让普通伤势变成轻伤。”
王府很大方啊……丁松言在心里赞了一句。
他和范春林谢过王爷、彭管事后,却被彭巨山叫住。
“还有一件事,你们再辛苦配合下武禁司。”这位管事笑道“明日守门的差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彭管事请讲。”范春林疑惑说道。
彭巨山轻轻点头:
“幸得章姑娘绘制出清楚画像,武禁司广派人手,终于问到了售卖明器那摊贩的踪迹。
“他常出没于珍市,昨日还有人在那见过他。
“这人或许与银钩赌坊之事有些关联,你们又各有擅长,正适合追查,一事不烦二主就由你们继续来做。”
珍市位于城南,是炎京最有名的几个集市之一,不仅有大赵各州所产,还有北面三国、巴国,乃至大荒边陲的天毒、壑市、氾叶等国的货物,万珍齐备,琳琅满目。
武禁司还是有能力的,这么快就有收获了……丁松言本身也想弄清楚明器之事,正义凛然地拱手行礼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范春林也接下了这个差事,只是隐有点失望。
他之前一直盼着是章姑娘找到线索,那样一来,他配合的将是“赤凰枪”,而不是武禁司。
他和丁松言迅速出了门,穿过虎尾巷、平南街,一路来到位于霞明河畔的珍市。
这集市占据了两三条大街和连通大街的巷子们,来往之人众多,近乎接踵摩肩。
“让开!让开!”高喊之声中人潮分出了一条道路,哒哒哒的马蹄动静迅速由远及近。
丁松言一眼望去,没发现骑马之人,只见到两名护卫打扮的男子狂奔而过。
他们皆劲装短打,裤腿全部挽起,膝盖以下长满棕毛,双脚未着鞋履,形似马蹄,甚至还钉上了马掌。
哒哒哒,他们双蹄翻飞,跑得比马还要快。
“钉灵族人啊……”丁松言发现越是靠近珍市,越能看见更多的异族。
钉灵国在大荒北陲,后被封国吞并,国人皆膝下有毛,马蹄善走,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乃百族之一,修炼部分神行类功法事半功倍。
别人是修脚,他们是修蹄啊……收回视线,丁松言和范春林依循武禁司郎中的吩咐,以追捕逃犯为借口,挨家挨户地入门搜查起附近街巷的商家。
这么一家家盘查过去,天色近晚时,两人走入了一间卖北国药材的店铺。
弥漫房屋的药材香味中,丁松言眼眸忽然微微眯起。
有阴邪之物受“镇妖祛邪”影响,触动“浑沌之境”,带来了些许变化!
而这不在左,不在右,不在前,不在后,也不在上。
在下方两丈六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