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振军和叶振明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那冒着热气的蒸笼,同时咽了咽口水。
好香啊!
这包子蒸出来的味道跟他们妈妈做的完全不一样。
黄书梅站在面馆门口,有些拘谨地看着正在大声吆喝的周砚,手下意识地攥住了围裙边沿,表情有些紧张和尴尬,但眼里又难掩期待。
周砚今天早上教她做的一系列事情,让她第一次系统性地接受了专业厨师训练,受益匪浅,学到了很多东西。
有很多做法和理念,对她的认知来说都是颠覆性的。
不过,那都是为了把包子、面条做好。
但现在把包子挪到门口,然后站在门口大声吆喝,这又算什么呢?
街坊邻居要是听到了,应该会笑话他们吧?
但周砚的吆喝是有效果的,包子的香味随着热气飘散开来,许多上学的孩子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还有闻着味靠近的。
“酒香也怕巷子深,学会展示,这是做生意最基本的能力之一。”周砚回头看了眼表情有些拘谨的黄书梅,笑着说道:“相比于挣不到钱,饭店关门,全家吃西北风,当街吆喝这点尴尬,又算什么呢?”
黄书梅愣了一下,看着面带笑容的周砚,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是啊,她在羞耻什么呢?
周砚如此成功的饭店老板,看起来那么体面的人,都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在完全陌生的巷子口当街吆喝,她又有什么尴尬的?
虽然左右都是几十年的街坊,但他们只会在你过得难堪的时候笑话你,你要能挣到钱了,人家还会捧着你。
他们家才吃饱饭几年?这就羞耻上了!这种思想要不得!要不得!
“梅姐,你来吆喝两声,声音拉长一点,不要太尖利,脸上尽量带点笑容,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和蔼可亲的邻家嬢嬢。”周砚看着她说道。
“要得。”黄书梅点头,上前两步,往蒸笼前一站,清了清嗓子喊道:“卖包子咯——刚出笼的大肉包!又香又软的大肉包——”
刚开始两声声音还有点小。
“拿出平时骂老公和娃娃的气势来!”周砚鼓励道。
黄书梅闻言,气势一下子就足了:“买包子咯——又大又软的大包子——”
这下更多的人看了过来,甚至还有街坊邻居出门看热闹的,平时也没见过黄书梅吆喝的嘛。
周砚抬手看了眼手表,然后一把揭开了锅盖。
热气冲天而起,芽菜肉包、鲜肉包的香气顿时四溢开来。
“哇!这包子看着好圆哦!”
“好香!”
叶振军和叶振明同时咽了咽口水。
“你们俩坐那,我给你们装包子,就坐在门口吃。”周砚招呼叶振军和叶振明在一旁的小板凳上落座。
“要得!”俩小孩倒是落落大方的,也不扭捏,直接在小板凳上坐着。
周砚给她们一人拿了一张板凳,然后拿盘子各装了俩鲜肉包、俩芽菜肉包,放到他们面前:“吃吧,尝尝你们妈妈今天做的包子味道怎么样。”
“要得!”
俩人同时应道,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了包子,刚出笼的包子,还有些烫手,俩小孩被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放手。
听见吆喝,又闻到香味,已经有七八个人靠近过来。
多是上学的孩子,拉着家长过来的,这肉包子闻着可太香了,配上那嬢嬢亲切的吆喝,已经忍不住吞口水了。
众人围了过来,刚好瞧见叶振军和叶振明吃包子。
兄弟俩长得特别像,浓眉大眼,都是利落的平头,一人拿一包子,几乎同步举起咬了一口。
“哦哟!这个包子皮好薄啊!好香好软!这个鲜肉包也太好吃了吧?”叶振军咬了一口惊呆了。
叶振明拿的是芽菜肉包,咬了一口也惊呆了:“这个芽菜肉包也好香哦!芽菜肉馅炒的真好,一点都不像妈炒的!”
大人们原本是不想吃黄二孃家的包子的,以前吃过,味道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有点不好吃。
包子皮厚,咬起来也不松软,馅调的一般,用的是新鲜肉,但不好吃,有点死板。
但是……
今天这个包子好像不太一样?
看这俩孩子咬开的包子,皮薄肉馅大,那鲜肉包的馅看着十分油润,汁水充盈,隔着两米远,都闻到肉香了。
芽菜肉馅看着也不太一样,以前的芽菜肉馅,肉少芽菜多,看着干巴。
但今天的芽菜肉馅看着相当油润,肉末能占一半,芽菜肉馅的味道比鲜肉馅的还要诱人,格外分明。
半大小子,炫起包子来那叫一个快,三五口一个,嘴里还在嚼着呢,手上已经抓起了第二个包子。
“妈,你变了!你今天这包子咋做的这么好吃啊?”叶振军一脸不解地回头。
“嗯嗯,妈妈,以后你就按这个标准做!我一顿能吃四个!”叶振明嘴里还包着一口包子,点着脑袋说道。
黄书梅笑了笑道:“今天请了省里的顶级大厨来指点了的嘛,慢点吃,不要噎着哈。”
“妈妈!我要吃那个鲜肉包!”
“妈,我也想吃!我们坐着吃嘛,我看黄嬢嬢今天做的包子肯定好吃!”
围观的小朋友们忍不住了,拉着家长往店里走。
“黄老板,你这包子改配方了啊?”有熟客笑着问道,带着几分好奇。
“哎,从嘉州请的面点大师上门指点,不光是包子换了配方,面条也完全不一样了。”黄书梅笑盈盈道:“张老师,你不是最喜欢吃燃面的嘛,你尝尝我做的,不好吃一会你不给钱就是了。”
“张老师好!”
“张老师早!”
叶振军和叶振明兄弟俩闻言抬头,连忙跟着张老师打招呼。
张老师今年四十多岁,就在前边的小学教书,他们兄弟俩之前就是从那所小学毕业的,这位就是他们俩的老师。
“哎,军军、明明,早。”张老师笑着应了一声,点头道:“这么有信心啊?那我得尝尝了,看看这面点大师手艺如何。除了燃面,再给我来一个芽菜肉包,你做的芽菜还是香。”
“要得!”黄书梅笑着应了一声,拿了个盘子从蒸笼里装了个芽菜肉包,跟着放到桌上,又看了眼门口。
“梅姐,你去煮面,我来卖包子。”周砚说道。
“要得。”黄书梅这才放心转到后厨去,这要交给黄学兵她确实不太放心,怕他连包子口味都分不清给客人上错了。
张老师起到了带动作用。
本来还在犹豫的家长,瞧见张老师进去坐着了,也带着自家孩子坐进了店里,给孩子点俩包子。
黄二孃家的面条也很一般,特别辣,但不香,面条煮得有点耙软,你要是吃的慢点,那就别想要口感了。
燃面也做得不得行,就是芽菜香点,其他都很普通,不如前边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好吃。
平时张老师都在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吃燃面,每天坐门口炫一碗燃面,这是六小学生和家长习以为常的风景,不管有没有课。
张老师爱吃面,对面条的要求自然也是极高的。
大伙都说,只要是张老师觉得不错的面馆,那味道肯定差不了。
张师坐在门口那张桌子旁,拿起筷子夹起那芽菜肉包,吹了吹热气,咬上一口,眼睛顿时一亮,有些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那只咬开的包子。
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油爆爆的,满嘴油香。
芽菜吸走了油脂,肥而不腻,咸香适口,回味微甜。
这包子在他吃过的芽菜肉包里边,绝对能排得上第一位!
张老师抬头看了眼厨房的方向,一脸不可思议,这哪是鸟枪换炮啊,这是换了核弹啊!
“张老师,这芽菜肉包味道怎么样啊?”旁边桌的一个学生家长好奇问道。
老板自家两个儿子说了不算,那叫自卖自夸,还是得看其他客人吃了才算数。
张老师点点头道:“好吃,你瞧瞧这包子,皮薄馅大,芽菜肉馅炒的太好了,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芽菜肉包。
黄老板做的芽菜本来就一绝,今天炒芽菜肉馅的技术提上来了,这味道是真没得说。我现在已经开始期待燃面了,这个面点大师还是有点实力哦。”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当即便有家长开始点芽菜肉包。
也不点多,一个两个,一会还打算看看张老师吃了燃面评价如何。
要是味道好的话,得留点肚子吃燃面嘛。
宜宾人的早餐,还是离不开燃面。
外地人可能觉得大早上吃拌面有点腻,但宜宾人觉得刚好合适。
一碗燃面下肚,整个人就燃起来了,激情满满的去干活才有力气。
“兵哥,三个芽菜肉包,二号桌!”
“一个鲜肉包,一个芽菜包,三号桌!”
周砚镇守包子摊前,使唤黄学兵负责跑堂。
当过兵的人就是好使,执行力很强,虽然第一次干跑堂,但是能够精准送到位。
除了分拣包子,周砚还要继续吆喝客人,给打包的客人装包子。
卖东西,讲究一个群聚效应。
摊位前围着的客人越多,路人的好奇心越重,高低得凑过来看一眼。
把包子挪到门口来卖的好处立马凸显出来了。
热气腾腾的包子,麦香裹着肉香直直往人们鼻子里钻,本来这个年代大家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这大早上的,正饿着肚子呢,瞧见门口坐着那俩半大小子,吃的那么香,忍不住掏钱买一个尝尝。
“哇塞!这个鲜肉包好好吃哦!妈妈,你尝一口吧,然后再给我买一个!”
“老汉儿,我也要再吃一个芽菜肉包!”
孩子们大多都不喜欢坐着吃,拿牛皮纸袋装着包子,直接就在面馆门口吃了起来。
然后现场就渐渐失控了。
大人可能会含蓄,但小孩向来都是直接的。
好吃就是好吃,根本忍不了一点,甚至还会当场要再来一个。
甚至还会招呼路过的同班同学。
“刘一诺!快來吃包子,超好吃的!”
“张奕辰,快来,喊一声义父,我给你吃一口好的!”
周砚已经默默把第二笼包子蒸上了锅。
他们今天准备了120个包子,卖完营业额就有18元了。
周砚砍掉了黄书梅花里胡哨的包子菜单,只卖芽菜肉包和鲜肉包两种包子。
黄书梅在后厨忙活,很快端着一碗燃面出来。
瞧见店里坐满的客人,还有外边围着包子摊的客人愣了一下,眼睛随即睁大了几分。
不是?
哪来的这么多客人啊!
平时过年过节也没见过这么多客人啊。
早上周砚说要做一百六十个包子,黄书梅心里挺没底的,经过一番商量拉扯后,减到了120个。
毕竟他们之前生意最好的时候,早上也就卖过80个包子。
今年生意越来越惨淡,昨天才卖23个呢,今天做120个在她看来已经相当夸张。
这要是卖不完,可是要亏不少钱呢。
但现在看来,好像问题不大?
黄书梅看了眼门口正在招呼客人,给客人装包子的周砚,眼里多了几分钦佩。
周师实在是太厉害了!
包子做得好不说,卖包子更是一把好手。
相比之下,她确实只能算个新兵蛋子。
“黄二孃,你们家的包子好好吃哦!以后我要天天来吃!”
旁边一个小朋友抬头看着她,激动地说道。
“俺也一样!”立马有小朋友跟上。
“要得,下回又来嘛。”黄书梅笑呵呵道,把手里的燃面轻放到张老师面前,另外还给配了一碗面汤,碗里撒了几颗葱花,“张老师,你的燃面,你尝尝合胃口不。”
店里不少家长也随之看了过来,面露好奇之色。
包子确实好吃,鲜肉包和芽菜肉包各有滋味。
一旁墙上的菜单被砍了一刀,原本那一排面条,现在只剩燃面、芽菜肉臊子面、牛肉笋干面三种。
菜单极致精简。
这种情况,要么老板手艺撇,只会做两三样面条。
要么就是生意火爆,只做三道面就够了,用不着费劲巴拉整那么多款式。
按照以前黄二孃面馆的情况来说,应该是属于前者。
但今天经过面点大师指点,砍了菜单,这面条味道如何,着实让人有些好奇。
张老师笑着说道:“要得,那我就尝尝哦。你晓得的,我这个人讲话一向直来直去,今天这么多娃娃和家长在场,好就是好,撇就是撇,我有话直说哈。”
黄书梅连忙道:“张老师只管照实直说,给大家一个参考,不然大家坐着都不敢点面条。”
张老师算是半个老吃家,平日早餐的第一选择永远是面条,最喜欢,最吃不腻的,还是燃面。
他的目光落到了面前这份燃面上,碱水细面被红油浸染,面上铺着干香的碎米芽菜、金棕色的花生碎和雪白熟芝麻,另外还有一撮炒好的芽菜肉末,以及些许嫩绿葱花。
颜色层次分明,油光莹莹,看着便勾人食欲。
宜宾燃面分素燃面和荤燃面,他今天点的是荤燃面。
别家一般上的是炒好的肉臊子,之前黄书梅家也是一样,但今天变成了炒好的芽菜肉末。
张老师拿起筷子从下往上拌面,面条立马裹上了鲜亮红油,接着将各种料也均匀拌开,红亮油润,挂上小料。
红油的醇厚油香扑鼻而来,不燥不冲,芽菜肉末的香气尤为突出,和先前吃的芽菜包子用的是同款的芽菜肉末。
“红油换了种制法啊?”张老师抬头看着黄书梅问道。
“张老师,您这鼻子可真灵,这还没吃呢,就闻出来了。”黄书梅惊讶道。
“我之前吃过一回你家的燃面,红油只辣不香,今天这个不一样,把面条一拌开就闻到香味了。”张老师笑道,夹起一筷子面条,微微点头道:“今天这面也煮对了,挂得住汤,扒得住料。”
说完,他直接把面喂到嘴里,细细嚼着,眉梢微挑,露出了几分讶异之色。
红油裹着面条,香辣的滋味在舌尖上绽开,略微还带一点回甜。
面煮得恰到好处,筋道弹韧,干爽有咬劲,不软烂、不黏糊。
芽菜肉末与花生碎一同挂在面上,一口嚼开,麻、辣、咸、鲜、脆在唇齿间交融,越嚼越香,油润却不腻口。
咽下之后,唇齿留香,忍不住想再来一口。
黄书梅站在一旁,表情略显紧张。
这一碗燃面,她严格按照周砚的要求来做,面条只煮了九秒钟,肉沫芽菜也是早上在周砚的指导下炒的,保持了颗粒感和油润的口感,同时将肉沫和芽菜的香味都最大化激发出来。
而且用的是周砚昨天下午炼制的红油,这红油昨天晚上他们家吃腊猪脚杆已经吃过了,确实香得不得了。
但张老师毕竟是老吃家,宜宾城里的燃面,他怕是吃过一半,向来挑剔。
不光是黄书梅在等着审判,店里还有好几位客人也在等着张老师的反馈,然后决定要不要来一碗面。
要是张老师说不好吃,那他们等娃娃吃完了包子,再到前边学校门口的那家面馆去吃面。
那家生意好,价格要稍微贵一毛钱,但味道确实巴适。
张老师没急着评价,而是又来了一口,咽下后抬头看着黄书梅道:“黄老板,你要保持这个水准,以后燃面我就只吃你们家的了。”
这话一出,饭店里坐着的客人们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这评价也太高了吧?
只吃他们家?那说明今天这碗燃面,在他心中地位能排在第一!
黄书梅准备挨批的,或者说听听张老师的意见,好再做改进。
谁能想得到,张老师竟然说以后都只吃他们家?
“我……我一定努力保持!”黄书梅连忙点头道,诚惶诚恐,又有点开心。
张老师在这条街上还是颇有影响力的,他往哪家面馆一坐,其他人看见了,高低得来尝尝。
张老师接着说道:“你这个提升太全面了,要不是看到你进去煮面,我都不太敢相信这碗燃面竟然出自你的手。
一个是红油特别香,一尝就晓得用了多种辣椒,二荆条的香味占了大头,这个思路太对了。你以前的红油,就真是又红又油,一点香味都没得,辣得叫唤。
另外就是这个芽菜肉末炒得好,做包子好吃,拿来拌面更是一绝。还有这个面条啊,今天总算是煮对了,时间刚好合适,筋道有弹性,吃起来才有口感,不像以前软耙耙的。”
黄书梅听得连连点头,昨天周砚说的也是这些问题。
果然,在专业厨师和老吃家眼里,一碗面的好坏区别是巨大的。
张老师又问道:“我现在倒是有点好奇你这个牛肉笋干面的味道如何了,那位面点大师也指点过你吗?”
“对,牛肉烧笋干也是那位大师教我烧的,牛腩烧的笋干,特别香。”黄书梅连忙点头。
张老师嘴巴动了动,看了眼自己面前的半碗面条,刚刚又吃了个包子,只好打消了再来一碗的念头:“要得,明天我来尝尝那牛肉笋干面。”
“老板,我也要一碗燃面。”
“那我要尝尝那个牛肉笋干面了。”
张老师试吃完毕,评价非常高,彻底打消了原本观望的客人的疑虑。
一会功夫,就点出去了六碗面。
“要得,稍等,我这就去煮!”黄书梅应了一声,快步往后厨走去。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黄二孃面馆的春天来了吗?!
她也没想到,也就一天的功夫,店里的生意竟然就这样翻天覆地了。
门外,包子还在继续卖,有客人进门,瞧见吃得正香的张老师,也忍不住拼桌坐下点碗面条。
“兵哥,你去里边帮着端面条,这两个小的端包子就行。”周砚回头看了眼店铺里边,跟黄学兵说道。
“要得!”黄学兵应了一声,转身进店去了。
昨天他挨着两个外甥,确实难得的睡了个整觉,整个人的精神比平时好了不少,也没做梦了。
今天面馆生意好,看到他姐脸上的笑,他心情也十分不错。
周砚可真厉害,短短一天的时间,竟然就让面馆的生意有了这么大的提升。
牛肉笋干面也出来了。
众人纷纷跟着看了过来。
面碗上盖满了牛腩烧笋干,看着分量可真不少,牛腩肥瘦相间,深褐的笋干吸饱肉汁,点缀些许的葱花,肉香扑鼻,看着着实诱人。
“嚯!这牛腩烧笋干看着可真不错!一看这笋干就是烧入味了的!”张老师赞叹道。
“量给的可真多!别家牛肉面就给几块牛肉,这牛腩烧笋干都快盖住碗面了!”
“同志,你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好吃我今天早上就吃这个了。”
后边进门来的客人,有人急切道。
那位客人见状,也是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块牛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接着又尝了一块笋干,嚼得咔嚓作响,再把面条搅拌搅拌,吸溜来了一大口。
“呼……巴适得板!”
“这个牛腩烧得相当耙和,软而不烂,味道相当好。但更安逸的还是这个笋干,用的是笋尖那一段,吸饱了牛肉汤汁,口感油润,嚼起来是脆的,比牛肉还香!”
“面条也好吃,这个面汤的汤底是骨汤,吃着像是还舀了一勺牛肉的汤汁进来,这个味道相当足!”
“好吃!值得一吃!”
这客人也不负所望,吃完当即给众人点评了一番。
“老板,我要一碗牛肉面!”
“我也要一碗!”
这下,牛肉面也卖爆了。
黄书梅从后院探出脑袋,笑着应道:“要得!稍等哈,你们看坐的下去不,拼下桌嘛。”
客人们边吃边夸,这种场景在她的小店还是头一回。
平时也就没吃过什么好的小学生,才会夸他们家的包子好吃。
今天可都是大人。
这股热闹劲,一直持续到了八点钟。
小孩上学,大人上班,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下来了。
“来,兵哥,你尝一个。”周砚从蒸笼里夹起最后一个鲜肉包,递给了忙活了一上午的黄学兵。
“你也还没有吃早饭的嘛。”黄学兵说道。
“我打算吃碗面。”周砚说道。
“要得。”黄学兵这才接过包子,瞧见黄书梅从店里出来,便把手里的包子撕成两半,一半递了过去:“姐,你尝尝自己做的鲜肉包吧,今天大家都在夸。”
“你吃嘛,我自己拿一个……”黄书梅看向了一旁的蒸笼,眼睛睁大了几分:“卖……完了?”
“对,最后一个了,尝尝吧。”周砚笑着点头。
一百二十个,刚好卖完,除掉两个娃吃掉的八个,和最后剩下的一个,卖了111个。
“天呐,卖这么好啊?”黄书梅有些震惊,要知道她昨天才卖了23个呢,今天直接翻了五倍!
“梅姐,你的判断还是准确的,一百二十个确实差不多,口碑还需要再积累一段时间,接下来你每天做一百个差不多,等到什么时候你觉得供不应求了,你再增加数量。”周砚笑着说道:“当然,你得把包子放在这里卖,要是怕下雨,那你就搭个雨棚,然后让姐夫站在这里负责招揽客人。”
“要得,都听周师的。”黄书梅连连点头,脑子还有点懵。
她说一百二十个,不是因为她觉得能卖一百二十个,而是跟周砚商量之后的折中数量。
她预想的是能卖六十个就不错了,至少回本了,剩下的要是吃不完,刚好回村给亲戚们一家分点。
没想到啊,最后竟然只剩了一个。
“行,我尝尝。”黄书梅从黄学兵接过半个包子,忙活了一上午,她也啥都还没吃呢。
包子做好了,想着卖钱,没啥得吃。
后来忙起来脚不沾地,也没来得及吃,这会还真是有点饿了。
包子还是温热的,虽然没有刚出锅那会烫手,但肉香依然十足。
这肉馅还真是饱满,今天周砚教了她新的包制手法,包子确实更圆润饱满了,而且面和得好,这肉馅装的多也不破皮。
从周师这里,她学到真本事了!
黄书梅咬了一口,包子皮很松软,麦香十足,肉馅是鲜嫩的,而且汁水很足,有颗粒感,咬起来略微弹牙。
“耶?同样是鲜肉包,今天这个啷个这么好吃哦!”黄书梅自己都惊呆了。
这跟她之前做的鲜肉包简直不是一种东西啊!
难怪周师昨天吃了一口她做的鲜肉包,然后就丢到了泔水桶里。
周师这算是脾气好的了,至少还给她保留了面子。
“嚯!这个鲜肉包好香哦!口感也好,味道也好,难怪这些小学生吃了嗷嗷叫唤,一个又一个。”黄学兵也是惊讶道。
黄书梅几口把半个包子吃了,看着周砚惊叹道:“周师,你真厉害,这包子到了你的手里,真是点石成金啊。”
“梅姐,是你厉害,今天的包子基本上都是你做的,我顶多算辅助。”周砚笑着说道,“对了,早上面条卖的怎么样?”
黄书梅带着几分激动道:“面条卖了41碗,准备的面条都快用完了,牛腩烧笋干还剩三四份,芽菜炒肉沫也快用完了。
卖的太好了!我都没停过,这一个早上卖的面条,比平时一天卖得还要多得多!”
周砚略微一算:“这么算下来,今天早上的营业额就过三十了。”
“三十?”黄书梅愣了一下,喉咙随之滚动,“这么多啊?我之前生意最好的那一天,才勉强达到三十块钱呢,今天一个早上就卖了三十!”
周砚笑着说道:“做生意就是这样的,人一围过来,钱也就来了。你要是能够把品质稳定下来,就你这条街和这条巷子的人流量,营业额还有提升的空间。”
“周师,你真厉害!你可真是我的财神爷啊!”黄书梅看着周砚,满眼感激。
早上卖三十,下午和晚上再卖个二十碗面条,一天营业要是能到四十,挣一半……
黄书梅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一个月挣五六百块钱,这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过好了。
那可太富裕了!
周砚跟黄书梅道:“梅姐,等你们挣到钱了,把这房子拆了重新修过。把这个店面修大一点,留够自家人住的房间,能修多大修多大。
转角两面的墙面直接打开,多花点钱,修框架结构的,门面越大越显眼。这样路过的人看到你们家店里坐的人多了,高低都要来试试,这比啥子招牌都管用。”
“不要墙?”黄书梅比划道。
周砚点头:“对,不要墙,但要做框架,最好是整体浇筑,多放点钢筋,这样以后就算有点小地震也不用担心。”
黄书梅不太懂,但认真点头:“要得,回头挣了钱,我就把这个房子推了重新修,到时候不要院子了,朝里边留三个房间,其他都修成铺子。”
周砚道:“对头,要是不够住,回头去这巷子里买个房,价格相因,住着又舒服。”
“有道理,还是你们当老板的脑子灵活。”黄书梅连连点头。
“你还是不是黄老板。”周砚笑着往店里走去,“梅姐,我想吃个燃面,多下一两面条嘛。”
黄书梅笑着道:“要得,我也饿了,吃了我们去找守安,让他带你回村里找人。”
周砚和黄书梅吃的燃面,黄学兵吃了碗牛肉面。
“难怪哦,这个红油拿来拌面确实香!还有这个芽菜肉馅,拿来拌面硬是比单独炒的肉臊子香得多,我说张老师吃这么挑剔的人,还能说出以后吃燃面就上我们家吃的话来。”黄书梅吃得连连点头,虽然是自己做的,愣是吃出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姐,你做的这个牛腩烧笋干也香得很,加了一勺牛肉汤,同样一碗牛肉面,比昨天那碗好吃十倍。”黄学兵也是赞不绝口。
“昨天你还说我做的那个烧牛肉也很香。”黄书梅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昨天没吃过什么好的嘛。”黄学兵道。
“你小子……”黄书梅自己也笑了,从他碗里夹了块笋干吃着,“嗯,笋干确实也很香,换了牛腩,这道菜一下子就活了。”
吃过面,黄书梅把碗往后厨一堆,不急着洗,转到厨房把昨天剩的炖猪脚杆热了,又把锅里剩的牛腩烧笋干打了一份,剩下的汤汁不少,多舀了一瓢。
“姐,你要去窑上给姐夫煮面啊?”黄学兵从旁边拿了个布口袋过来,一边装饭盒一边问道。
“对,他肯定还没吃早饭,昨天搬了货,又熬夜守火,给他整点安逸的嘎嘎过去,等会好喊他给周师带路噻。”黄书梅笑着说道,从一旁抓了一大把面条装上,提上口袋出门。
周砚骑上摩托车,后边坐着抱着饭盒的黄书梅负责指路。
黄学兵骑着一辆除了铃铛哪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跟在后边撵。
“姐夫在窑子上班啊?”周砚问道。
“对,一个烧盘子和碗的窑,他们家祖传的手艺,他手脚笨,只能帮着搬搬货,烧烧火,主要还是他老汉儿负责做。”黄书梅道。
“可以哦,家里还有厂,你们家这条件相当不错的嘛。”周砚笑道。
黄书梅笑了笑道:“啥子厂哦,顶多算个手工作坊,这个窑子本来是他太姥爷的,解放后被收归集体了。
前两年没啥子效益,村里说要关掉,他老汉儿和奶奶舍不得,就把它承包了下来。这两年东西做的好一些了,销路打开了,才有点经济效益,但也就挣点辛苦钱。”
“这样啊,也挺好,跟艺术沾点边了。”周砚若有所思,叶宾白年轻的时候在他老丈人的窑子上帮忙,练出了一手工笔画的基本功,后来到香江才能成一个画家。
一路骑车向北,出了城,过了一条桥,又转了一条小路,远远的便瞧见前边一个砖瓦的窑子,一根烟囱正在冒烟。
周砚把车在窑子门口停下。
“守安!”黄书梅从车上下来,当即开口喊道。
叶守安揉着惺忪眼睛出来,有些疑惑道:“耶?书梅,你啷个来了呢?店里不守啊?”
“给你送早饭来了,店里忙完了才过来的。”黄书梅走了过来,把最上边那个饭盒拿出来递给他:“给你带了猪脚杆,昨天晚上炖的,就你没吃了。你先吃着,我去给你下面。”
“猪脚杆啊!”叶守安闻言一下子来精神了,接过饭盒,这才注意到一旁刚从摩托车上下来的周砚:“周砚,你也来逛窑子啊。”
“讲啥子嘛。”黄书梅抬手就给了他一肘子。
“嘿嘿,开玩笑嘛。”叶守安嘿嘿一笑,捧着猪脚杆到旁边小板凳上坐着,打开饭盒嗅了一口,抬头跟周砚道:“周砚,你要不要来点?”
“姐夫,你吃,我刚吃了面条。”周砚摆摆手,大早上的吃猪脚杆,他有点接受不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猪脚杆闻着真香啊。”叶守安拿了筷子,夹起一块肘子在红油蘸碟里蘸了蘸,喂到嘴里,眼睛一亮:“哦哟!这蘸碟有点香哦!这猪脚杆味道也不一般,不像是书梅的手艺。周砚,你做的啊?”
“我给梅姐指点了一二。”周砚笑道,叶守安这嘴巴还是有点刁钻的。
“我就说嘛,她做不出这个味道来。”叶守安笑了,又喝了口汤,一脸满足道:“哎呀,这汤味鲜的眉毛都要掉了!早上就能喝上这个汤,真是太美了。”
周砚四下逛了一圈,农村的土窑,规模很小,屋顶缝缝补补,看得出来经济效益确实一般。
一旁角落里堆着一些瑕疵品,周砚拿起一只瞧了瞧,倒是四川这边不太常见的款式,釉面下勾勒的是花鸟,画不算很有灵性,但胜在工整。
当然,周砚对比的是叶老和周沫沫的画。
就碗盘来说,已经算得上精美,釉面也挺光滑的,瑕疵多是碎裂、崩口。
嘉州本地的窑厂,烧土碗、泡菜坛子的比较多,这种青花瓷款的比较少见。
“周砚,我们窑烧出来的碗漂亮吧?”叶守安见他在看碗,有些得意道。
“嗯,是挺漂亮的。”周砚点头。
叶守安说道:“你店里如果需要碗盘这些,可以找我买,价格给你相因些,到时候从码头给你运到嘉州,把稳得很。”
周砚闻言心头一动,又从地上捡了两个盘子起来端详了一番,回头问道:“姐夫,像这种碗盘你们卖好多钱一个?”
“你手里那个盘子四角钱一个,旁边那个吃饭用的碗是三角,那边那个汤盆是六角五……”叶守安端着饭盒过来,给周砚将就着地上的瑕疵品介绍起来,“这都是给老买主的批发价,要是零卖,每个还要加一两角钱。你要的话,我肯定按照批发价给你。”
“不便宜哦。”周砚听完价格,笑着道。
叶守安放下饭盒,从地上捡了个碗起来:“货好的嘛,你要是跟那些卖土碗的比,那肯定还是要贵些的,我们这个要画这些,费工费力。
而且我们的釉面也烧得很好,你看嘛,我拿这个瓷片划,都不容易出划痕,这样的碗好洗,客人吃饭也上档次。”
周砚微微点头,他之前也跑过不少地方看碗盘那些,对行情还是了解的。
百货公司有卖景德镇的瓷盘,一个要8毛,花型还没得他这个好看,贵了得有一倍。
周砚考虑的是新店用的碗盘,这个确实挺上档次的,如果能够定制,把花型那些做得更极简一些,成套搭配,后边做包席的时候,上菜就漂亮了。
“这个盘子上的花型我能定制不?”周砚问道。
“定制啊?这个要求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回头我要跟我老汉儿问一下才行,我不会画,不敢做主噻。”叶守安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尴尬。
“好,回头跟老爷子问一下,要是可以定制的话,到时候我们再研究一下。”周砚点点头。
叶守安报的价格他其实是能接受的,如果可以定制的话,那就定个五十套,专供包席使用。
一楼大厅散客的话,看到时候手里的预算。
预算足的话,就换个色,也用瓷盘。
预算不足,就直接上土碗了。
有多少钱办多大事嘛。
“来,吃面!”黄书梅端着个盆就出来了,一大碗面,上边盖着牛肉和笋干。
叶守安上前,看着那一盆面惊呆了:“耶!日子不过了啊?吃这么好?”
“有得吃还有得念。”黄书梅把盆给他放到一旁的小桌上。
叶守安犹豫着道:“书梅,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应该罪不至死吧?”
黄书梅白了他一眼:“吃不吃?不吃我倒给大黄了!”
“吃吃吃,大黄敢吃我也敢吃。”叶守安立马嬉皮笑脸的把饭盒放下,端起面碗,“哎呀!今天这个牛腩烧笋干闻着真香啊!啥日子啊?吃这么好?又是猪蹄,又是牛腩烧笋干的?”
黄书梅说道:“你晓得我们今天早上卖了好多包子和面不?”
“我大胆点猜哈,六十个包子,二十碗面?”叶守安大胆猜测。
“翻个倍。”黄书梅说道。
“翻个倍……一百二十个包子,四十碗面?!”叶守安一下子站了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黄书梅:“今天过年啊?”
黄书梅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你激动个锤子,周师给我指点的,把包子和面条都重新学做了一遍,还把包子放到门口吆喝着卖,一个早上就卖完了。”
“哦哟!不得了!不得了!”叶守安还是一脸震惊,回头看着周砚:“周师,你是财神爷啊?”
周砚淡定道:“开饭店嘛,味道始终是第一的,有了味道,再来点营销,自然就能挣到钱了。”
“周师是我们的恩人,以后说话客气点。”黄书梅跟叶守安说道。
“要得,周师,我刚刚说话大声了点,请你不要见怪。”叶守安立马低声下气道。
“梅姐,你千万别这么说,举手之劳而已。”周砚连忙摆手,恩人的帽子都给他戴上了,多不好意思啊。
黄学兵这才吭哧吭哧骑着自行车赶到,把车靠边停下,扶着墙喘着粗气。
“学兵啊,你还是要多多锻炼,以前这点路,你比摩托车还快。”黄书梅看着他说道。
“要得,我回去多锻炼。”黄学兵点头,他也没想到自己现在体质这么差。
“我尝尝周师指点的这个面条到底有多神奇,能让这么多客人疯狂。”叶守安坐下,先夹了一块牛腩喂到嘴里,眼睛一亮,又来了一块笋干,眼睛睁大了几分,再来一筷子面条,吸溜入口,眼睛已经眯起来了。
“哦哟!不得了,这还是我们家做出来的面条吗?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腩烧笋干!面条也不一样了,感觉比平时要筋道爽滑不少呢?”
黄书梅带着几分得意道:“好吃吧?今天张老师可是说了,要是以后我做的燃面保持水准,以后他只来我们家吃燃面。”
“张老师?就是那个又歪又挑剔的张老师?”
“对。”
“天呐!书梅,你神功大成了啊!”
“全靠周师教导有方。”黄书梅说道。
“周师可真是财神爷啊,我高低给磕一个!”叶守安转身就要拜。
“使不得使不得,折寿的。”周砚连忙给扶住。
这叶守安的性格太跳脱了,属哈士奇的。
叶守安看着周砚一脸认真道:“周师,大恩不言谢,回头你要是真要买碗盘,我做主,批发价的基础上,一个再给你少一毛钱。就算我老汉儿要打我一顿,我也认了。”
“你说儿豁?”周砚笑道。
“儿豁!”叶守安认真点头,“一个唾沫一个钉,我说话算数。”
“我作证,他要说话不算数,他老汉儿不打他,我打。”黄书梅说道。
周砚笑着说道:“要得,那我回头新店要用的碗盘就从你这边定了,数量可能要上千个。”
“上千个啊?你这个店的规模还不小哦!”叶守安惊叹道。
“具体要好多,等我回去统计好了再来定嘛。”周砚说道,叶守安这给的可是实打实的优惠,一个一毛钱,一千个就是一百块。
不枉他忙活一阵,教黄书梅那么多绝活。
虽然一开始也不是图这个,但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人嘛,处事还是讲究一个有来有往。
也算是这趟宜宾之行的意外收获,把店里用的碗盘给定了下来。
之前周砚也一直惦记着这事,甚至想过可能要去蓉城定,但是蓉城下来那么远,光是运费又得花一笔钱。
宜宾去嘉州虽然也挺远的,但是走水路的话,运费其实挺便宜的,而且没那么颠簸,碗盘的破损率也会低一些。
黄书梅等叶守安吃的差不多了,开口道:“等会你带周师回村里找找人。”
“找人?找谁?”叶守安喝了一口汤,疑惑问道。
黄书梅说道:“周师说在香江认识了一个老画家,说是你们叶家村的,名字叫叶宾白,他有个哥哥叫叶宾汉……”
“哐当~”
叶守安手里的搪瓷盆落在了地上,汤汁溅了他一脚也浑然不觉。
“你爪子?”黄书梅疑惑地看着他,看着那凹进去一块的搪瓷盆,拳头都捏紧了。
叶守安没有理她,一脸震惊地站起身来,看着周砚,声音微颤道:“周师,你说叶……叶宾白?他还有个哥叫叶宾汉。”
“对,今年76岁,三十岁的时候被抓了壮丁,后来就没回过家。”周砚点头,看着嘴唇发颤的叶守安,心情也是随之有些激荡起来:“姐夫,你晓得他?”
“那……那是我爷爷!”叶守安的声音有些嘶哑,激动地抓住了周砚的手:“他……他还活着啊?在香江过得怎么样?”
“爷爷?”周砚闻言也有些吃惊,这不巧了嘛,还没进村呢,直系亲属已经找到了,宽慰道:“你放心,他现在在香江挺好的,身体还算健康,过得也还可以。”
“爷爷?你爷爷叫叶宾白啊?我……我啷个没听你说过呢?”黄书梅也惊呆了,小声道。
“这就找到了?还是姐夫的爷爷?”黄学兵也有些吃惊,不过脸上很快露出了笑容,这是好事啊。
叶守安道:“祖祖说我爷爷成分不好,当的是国民党的兵,而且几十年也不见他回来,以为他已经死在战场上了。
怕遭人收拾,不敢提,也不敢立牌牌和墓碑,家里好多小辈都不晓得,更别说你了。
我也是有一回听我老汉喝醉了说起我才晓得的,那天晚上祖祖和我奶奶一人拿一根鸡毛掸子,给他一顿抽,打得好惨嘛。我怕遭黑打,这个事哪个都没敢提,倒不是故意瞒着你。
我大爷就叫叶宾汉的嘛,你嫁过来前他就走了,你不晓得也正常。”
“这样啊,难怪了。”黄书梅有点后知后觉,表情渐渐激动起来:“你爷爷还在世!那你奶奶和祖祖要是晓得了,肯定高兴惨了!她们可是等了他半辈子哦!”
“就是说嘛,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叶守安激动得一脚给地上那搪瓷盆给踹飞了。
“啪!”
黄书梅抬手就是一掌拍在叶守安的手臂上,表情严肃道:“捡回来!劳资花钱买的!它招你惹你啊?”
“哦,对不起,是我激动了。”叶守安灰溜溜跑过去把墙角的搪瓷盆捡了回来,上边又多了个坑。
“以后这个盆归你了。”黄书梅说道。
“奶奶和祖祖!”周砚捕捉到了重要信息,叶宾白的妻子和妈妈!
她们,都还在世吗?
叶宾白都76岁了,那他妈至少是九十多了吧?
“姐夫,你奶奶和祖祖身体还好吧?”周砚试探着问道。
叶守安把盆放到一边,点头道:“我奶奶身体还可以的,自己还种了一分地的菜。我祖祖今年99岁了,身体还行,能吃能喝,就是记不住人了,经常一个人在村口的槐树下一坐半天,一句话都不说。”
周砚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意,都还在,太好了。
对于叶老来说,这应该是个极好的消息了。
只是可惜了他惦记的大哥,已经早早离世。
叶守安把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拉着周砚的手就往外走:“走走走,周师,我带你去找我老汉儿和我奶奶他们,他们要是晓得这个消息,肯定激动坏了!
尤其我奶奶,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了,虽然嘴上不说,但她肯定是最想我爷爷的人。”
黄书梅一把拉住叶守安:“你去把衣服换了,鞋子也换一双,等会回去你不要大喊大叫,让周师来慢慢说,免得奶奶一时激动受不了。”
叶守安看了眼自己靠在柴窑沾了一身灰和炭的衣服,还有被红油浸润的鞋子,转身跑进了一旁的屋子,很快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看着黄书梅道:“书梅……”
黄书梅温声道:“你去嘛,我看着窑火,我多带了些面条来的,还有一份牛肉烧笋干,中午我自己整来吃,你先把这个事情办了。”
“要得。”叶守安点头,转身跟周砚道:“周师,我坐你的摩托车去吧,速度快些。”
“走嘛。”周砚点头,他此刻也是有些迫不及待。
“我也去看看情况嘛。”黄学兵不是八卦的人,但此刻还是有些好奇的,推上那辆二八大杠跟上。
叶守安指路,周砚骑着摩托车,直奔叶家村。
按照叶守安的说法,他祖祖在建国后不久,就带着他奶奶和两个娃娃从叶家村搬到城头去了,在那之后二十多年很少回乡下。
靠着做芽菜和做蛋烘糕的手艺,他祖祖和他奶奶把两个孩子拉扯长大,各自成了家。
“那你姑姑现在在哪儿呢?”周砚问道,叶老聊起女儿的时候,眼里无限温柔,满是亏欠。
“我姑姑刚退休,她之前是小学老师,现在在帮儿子带孙。”叶守安说道。
“挺好。”周砚又松了口气,女儿也还在,而且老师的话,应该过得还不错。
“那你祖祖他们怎么又回到村里了?”周砚好奇问道。
叶守安说道:“78年的时候回去的,我老汉儿在老宅屋基上修了几间房,他跟我妈带着奶奶和祖祖回到村里住,说他们还是想回去守着老屋,我估计还是对我爷爷有念想。”
周砚立马就懂了,这多半是两位老太太的想法,落叶归根,守着老房子,也守着那一份不能说的念想。
“你看,前面就是白塔山,我们村就在山脚下。”叶守安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说道。
周砚看了眼那座叶老念念不忘的白塔山,世事更迭,故人白头,唯有青山不变。
再往前边骑了一会,叶守安说道:“前边就是我们村了。”
房子渐渐多了起来,村道颠簸,周砚放慢了几分速度。
“等一下!”
到了村口,叶守安突然出声。
周砚捏了一把刹车,车子停下。
叶守安从摩托车后座跳了下来,径直向着一旁的老槐树跑去:“奶奶!祖祖!”
周砚看了过去。
那棵老槐树不知有多少年月了,足有两人环抱那么粗,枝繁叶茂,就像是一把巨大的伞,投下了一块阴凉。
树下有很多长条石,有新有旧,随意摆放,坐着许多正在摆龙门阵的老人。
非常标准的村级情报中心。
周砚骑着摩托车,立马吸引了许多人的关注。
叶守安一路小跑,来到了两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跟前。
周砚骑着车也靠了过去。
左边那位老太太一头花白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个黑色发卡简单别着,眼角有着许多细密的皱纹,但面相看着颇为亲切和温婉。
这位应该就是叶老的妻子李秀清了。
旁边那位身形有些佝偻,头发稀疏,皱纹颇为深刻,正看着远处发呆的老太太,应该是叶老的母亲田会兰。
之前叶老把他记得的所有信息都跟他详细说了,包括名字那些。
老太太看着跑过来的叶守安,笑着温声问道:“守安,猴跳舞跳的爪子?你老汉儿不是喊你守着窑火吗?火要是灭了,你又要遭你老汉儿收拾了。”
“奶奶……”叶守安神情有些激动,但话到了嘴边,瞧见周围一个个竖起耳朵,伸长脖子的老头老太,硬是把话又给咽了回去。
“我有个远方的朋友来家里做客,我带他来家里耍一下,窑火那边书梅看着呢。”叶守安撒娇道:“奶奶,我们早饭还没吃呢,你给我们煮个鸡蛋面要不得不嘛?”
“要得,啷个要不得嘛,吃碗鸡蛋面,又不是好大的事情。”李秀清笑着起身,看着周砚问道:“小伙子,你从哪里来?”
“奶奶,我从嘉州来。”周砚笑着应道。
“嘉州,好地方。”李秀清跟叶守安道:“走嘛,把你祖祖搀回去。”
“要得。”叶守安应了一声,笑着跟旁边的老太太道:“祖祖,回家了。”
老太太闻声,目光从远方收回来,定定看着叶守安道:“小白回家了?”
叶守安眼泪差点掉下来,点着脑袋:“对,快了,快回了。”
老太太笑了,扶着叶守安的手站起身:“要得,走嘛,我们回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