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不肯?你就不怕我将令郎带走?”
酒肆内,陆景铭眼神也是一冷,声音提高一度。
乐进无半分惧色,反而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悲壮凛然,字字铿锵:
“公子!”
“大丈夫立身于世,忠义二字重于性命!”
“曹公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提拔于微末,信重于军旅!此生我乐进,生为曹臣,死为曹鬼!”
“卖主求荣、私通外敌之事,末将宁死不为!”
“犬子若是因我守义而死,那是他命数该绝!纵使断子绝孙,我乐进此生,绝不负曹公半分!”
一语落下,满堂寂静!
铮铮铁骨,震彻酒肆!
一旁的沈鸢也是微微侧目,清冷眸子里,悄然多出一丝动容。
陆景铭盯着乐进脸上的刚毅决绝,心中暗暗点头。
《三国志》评乐綝,言其果毅有父风,性情刚烈果敢,今日一见乐进方才明白,这份傲骨血性,果然是父子一脉相承。
乱世之中,贪生怕死、趋炎附势者比比皆是。
这般宁死不屈、坚守本心的忠义悍将,实属难得!
“好一个忠勇乐文谦。”
陆景铭拍手叫好,“单凭你这份忠义风骨,你儿子,我这便可以放还于你。只是可惜,他日后,也恰恰会因这份刚烈果勇,落得一个悲惨结局。”
乐进闻言微微一愣:“陆公子此言何意?”
陆景铭没有直接回答,在他惊疑的注视之下,手掌一翻,一本奇异书卷凭空出现在掌心。
书页哗哗翻动,几下便翻到其中一页。
乐进不由自主探过头,朝书页望去。
书页上的文字大小均匀,笔画端正规整,绝非凡尘手写简牍所能比拟,墨色鲜亮,纸张更是闻所未闻。
乐进心底不由震颤,暗自思忖:莫非这便是世人传言中的天书?
书页之上,清清楚楚记载,乐綝镇守扬州,性情刚猛,最终死于淮南叛乱。
继续往后翻阅,曹操身故,几代之后曹魏社稷大权尽数落入司马氏手中。
司马家篡夺曹魏天下,可司马建立的晋朝,往后亦是乱象丛生,祸乱连绵。
乐进越看,心神越是激荡,浑身微微发麻,忍不住抬眼看向陆景铭,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陆公……此……莫非真乃天书?”
陆景铭一脸高深莫测,既不承认,也没否认。
乐进双拳微微攥紧,眼中满是渴求,拱手请求:“可否将此书借末将几日,细细观摩研读?”
“天机不可泄露。”
陆景铭把书卷轻轻收回,神色郑重,“我今日将你们乐家祸福、曹魏往后结局讲与你听,已然是触犯天忌。”
乐进怔怔站在原地,脑海不断回想方才书页所见。
自己忠侍的曹公,一世南征北战打下的基业,到头来竟要被司马家族窃取。
自己的儿子,纵然恪尽职守,依旧难逃刀兵横死。
一幕幕未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今日我便饶恕令郎,回去之后你要好生教导,莫让他误入歧途。”
乐进脸色一喜,正要躬身道谢,只听陆景铭继续说道:
“如果有机会,可以将今日所见未来之事,如实禀报曹公。至于他信与不信,便是他的造化。”
闻言,乐进脸色变幻不定,忠义之心与亲眼窥见的未来,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他心头百转千回,猛然想起前几日刚从许都传来的消息:曹公数次派人礼聘,欲请隐居的司马懿出山辅佐。
若此獠真的入仕曹魏,那天书所言的社稷倾覆、司马篡权之事,难道终将成真?
一念至此,乐进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不等他再多思虑,眼前空气骤然泛起一阵细微涟漪。
下一瞬,一个少年身影毫无征兆出现在他身旁,诡异至极。
乐进一眼认出,正是自己消失的儿子乐綝。
乐綝乍一看见父亲,先是一喜,随即想起自己被掳的经历,心底发慌,满脸畏惧,慌忙开口辩解:“爹!我这次真没有惹事!是他!他说……说要将女儿许配给我,我才……”
话音未落!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直接甩在乐綝脸上。
乐进又气又急,厉声呵斥:“混账东西!休得胡言乱语!即刻回去闭门思过,待我回来再细细收拾你!”
乐綝见父亲动了真怒,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多言半句,捂着脸灰溜溜夺门而去。
店内气氛稍定,陆景铭神色平淡,看向神色复杂的乐进:
“乐将军,若你此刻得空,便随我走一趟城郊的奈克苏坞如何?”
乐进还沉浸在儿子凭空现身的神迹里,闻言哪还敢有半分违逆。
他连忙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迅速吩咐门口亲兵前方带路,自己亲自引着陆景铭和沈鸢,朝城西的奈克苏坞走去……
……,
奈克苏坞,僻静偏房内。
床榻上,一道纤细身影缓缓睁眼。
正是完成脑机芯片深度融合、昏迷数日的小乔。
此刻的她,眸光深邃得完全不似汉末女子。
浩瀚如海的庞杂信息,古今百科、星际理论、现代文明万千知识尽数烙印在她脑海之中。
可唯独属于“小乔”这一生的记忆,尽数空白、消散无踪。
她坐起身,面色茫然,脑袋阵阵发胀,无数纷乱、超前、晦涩的信息在识海中疯狂翻涌、冲撞,让她心神紊乱,分不清虚实过往。
房中静静伫立着两道身影,正凝神注视着她。
小乔目光缓缓落在金发碧眼的卡尔·墨身上,眉头微蹙,脱口而出:“你是M国人。”
短短四字,让卡尔·墨心中狂喜:“你怎么知道?”
小乔没有回答,脑海中自动弹出人种溯源、地域特征、国籍体系的海量数据。
可她根本不懂自己为何会知晓这些。
她只知道眼前这人的样貌特征,完全不属于这片古旧的华夏大地。
随即,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嘉木。
陈嘉木一双眸子漆黑幽深,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雕琢完成、举世无双的完美至宝。
这般冰冷又极具侵略性的陌生视线,让本就心神混乱的小乔瞬间浑身紧绷,心生寒意。
她连忙拽过被褥,紧紧裹住自己身子,神色警惕:“你为何这般看我?”
陈嘉木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你当真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谁?”
小乔眼神愈发茫然,抬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面露困惑:“我……我是谁?”
“我脑子好乱。”
“无数陌生画面、道理、知识塞满了我的脑海,山川星河、千年历史、域外文明、万千技艺……好像我在这世间活了千百年,见证了无数岁月更迭。”
“可我偏偏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记不起我来自何处,记不起这里是何地。”
卡尔·墨见她这副状态,心中一阵发紧:难道这最后一个试验品,也失败了?
就在他打算进一步试探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守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启禀二位先生,宛城守将乐将军在门外求见!”
陈嘉木眉头猛地皱起,眼底闪过一抹不耐:“乐进?他来这里做什么?”
卡尔·墨神色微沉,转头看向床榻上茫然无措的小乔,放缓语气,轻声安抚:
“你刚苏醒,身子虚弱,先好好休养。我们稍后再来看你。”
两人关好房门,吩咐守卫好生看守,才朝大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