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水,目光越过升腾水汽,静静看着坐在对面的张宗昌和邢士廉。
刚才那句宛如惊雷的话语出口后,这两位在奉军中威名赫赫的悍将,脸上横肉和假笑已经僵住,取而代之是夹杂着震惊、疑惑与不解的错愕。
林启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穿越到这个军阀混战,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已经一年多。
林启清楚感觉到,自己骨子属于现代人的天真,后世网文小说里那种【以为靠上帝视角随便忽悠几句就能把土著忽悠瘸了,让他们纳头就拜】虚妄幻想,已经在一次次生死边缘被碾磨粉碎。
他甚至因为这种天真,吃过差点连命都丢掉的大亏。
林启脑中,不受控制浮现出去年秋天奉天那一幕。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掌握历史的走向,以为只要把礼数做足,当着张作霖部下和儿子的面,规规矩矩磕头,摆正晚辈姿态,做足礼数。
这位被世人称为东北王的胡子就会为了脸,真心实意把他当成自己人。
可现实呢?
现实根本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张作霖表面上笑呵呵受了他的头,满口仁义道德,一口一个“贤侄”叫得亲热。
可转过背,在面对杨宇霆对自己暗下杀手,布下二道沟杀局的时候,这位东北王却选择闭上眼睛,采取默许态度!
利益,只有冰冷的利益!
从那时候起,林启就明白在这个时代生存铁律,绝对绝对不能看轻这个时代任何人!
能够在民国留下名字,能够割据一方手握重兵的,哪有一个是简单的人物?
哪有一个是单凭几句大道理就能被洗脑的蠢货?
眼前这两位就是最好的例子。
张宗昌虽然看起来像个只知道吃喝嫖赌、满嘴脏话的大老粗,但若是真一点脑子都没有,能拉起几万人的队伍,能收拢桀骜不驯的白俄大兵?
邢士廉虽然人品低劣,后世更是当了毫无底线的汉奸,但能坐稳油水最肥的上海戒严司令位置,能把租界内外各方势力平衡得滴水不漏,此等手腕,岂是泛泛之辈?
这两个人,真有那么好糊弄?
喝一次酒,唱一首歌,互相吹捧几句,就会把心掏出来当自己人?
会推心置腹地跟你交底?
天真,太天真了!
林启很清楚,自己刚才跟他们碰杯,跟他们扯皮,无非是和对面这两人一样,都在演戏。
都在用声色犬马和江湖义气来演戏,对面演戏是给张汉卿看,自己演戏则是为了麻痹对方。
果然,酒过三巡,两人紧绷神经放松下来。
于是,他话锋一转,直接抛出最尖锐问题。
这一试探,俩人原形毕露。
张宗昌和邢士廉被林启这句“过长江是你们该担心的”给唬住。
两人酒杯顿在半空,脑子像是被塞进一团乱麻。
他们想不明白林启话里的意思。
为什么过长江是自己要担心的?
在他们认知中,奉军南下,打过长江,占更多地盘,就意味着更多油水、更多兵源、更响名头。
地盘越大,作为奉军打头阵大将,手里权柄自然就越大。
这难道不是千载难逢,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吗?
怎么到林拓之嘴里,反倒成了催命符?
张宗昌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横肉微微抽搐,他将酒杯重重磕在八仙桌,发出“砰”一声闷响。
“拓之老弟!”
张宗昌粗着嗓门,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称兄道弟的随意,透着压迫感:“你和俺老张是在一个桌上喝过酒的兄弟,你刚刚那话,到底是个啥意思?给俺把话挑明了说,俺老张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旁边的邢士廉也放下手里的象牙筷子。
推了推鼻梁上眼镜,眼中充满探究与疑虑。
“是啊,拓之老弟。”
邢士廉语气虽然还保持斯文,但咬字极重:“你可是胸藏百万兵的大才,刚才那番话,定然有自己的考量,事关前线将士的生死,还请不吝赐教。”
就连张汉卿也懵了。
他皱着眉,目光在林启和其余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完全不明白结拜大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军队过长江,这是奉军目前头等大计。
一旦跨过这道天堑,奉军就将一统江山。
这关乎奉系存亡和未来霸业的大事,首当其冲、利益干系最大的,理应是远在北平的他爹,以及他这个奉军少帅才对。
怎么到了大哥嘴里,反倒和张宗昌、邢士廉这两个人关系更大?
张汉卿按捺不住心中疑惑,看着林启,沉声问道:“大哥,你这话到底啥意思?我怎么听糊涂了?”
林启没有立刻回答。
慢条斯理拿起桌上毛巾,擦了擦嘴,然后将毛巾扔在托盘。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张汉卿,语中听不出情绪起伏。
“汉卿,我的意思,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我问你,奉军如果强渡长江,你们要面对的对手是谁?”
不等张汉卿回答,林启自己给出答案,一字一顿。
“是盘踞东南的孙传芳。”
“是败退湖北的吴佩孚。”
林启顿了半秒,目光变得无比深邃,看住张汉卿眼睛。
“甚至,还有南方的大本营。”
“大本营”三字一出。
雅间空气瞬间凝固。
张汉卿脸色就是一变,显得有些不自然,带着一丝尴尬与为难。
他当然知道奉军过长江之后的对手是谁。
大本营虽然是表面盟友,可一旦老爹要统一全国,所谓的盟约不如一张废纸。
他和林启虽然换过庚帖,是磕过头的兄弟,可奉军真的毫无顾忌一路南下,不用不了几个月,奉军兵锋会直指两广。
那个时候,兄弟二人各为其主,必定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这种权力与情义之间的撕裂,是张汉卿在内心一直刻意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