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北平,中南海。
张作霖年岁不小,习惯早睡,他是被喜顺从梦中叫醒的。
他穿着件灰鼠皮面马褂,没有系扣子,坐在床头,双精光四射的小核桃眼,正盯手里的加电文。
电报是十分钟刚刚到的,参谋处认为事关紧急,连夜送进中南海的。
电报是从上海发过来的。
发报人署名有两个:张宗昌,邢士廉。
张作霖没有被叫醒的不悦,一字一句看着电报上译文,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电文开头写得很客气,带着几分请罪的意味。
张宗昌和邢士廉在电报里用一种圆滑的春秋笔法,详细汇报刚刚在四马路宴请林启和少帅的经过。
他们声称,本意是遵照大帅命令,准备在酒桌上先示之以弱,再寻机给那个南边来的林拓之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上海到底是谁说了算,好让其知难而退,滚出奉军势力范围,别再纠缠少帅。
“妈了个巴子的,这俩王八羔子!”
张作霖怎么会看不出来俩人在撒谎,分明是怕得罪儿子,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骂。
果然,不出所料,电报内容往下走,画风陡转。
两人电文中委屈表示,计划还没来得及展开,那个林拓之自己先多喝了两杯,借着酒劲主动发难,公然询问奉军是否要强渡长江。
他们二人原本极力掩饰,想把话题岔开,结果……
结果是少帅自己没憋住,当着外人的面,坦然承认奉军即将过江的军事计划,并且还虚心向林启询问过江凶险。
看到这,张作霖脸色瞬间铁青,右手猛地拍在床头,震得紫檀大床都晃了起来。
“这个逆子!没脑子的小六子!”
张作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奉军过江,饮马中原,这是他定鼎天下最后一步棋!
这是奉军现阶段的最高军事机密!
亲儿子,未来的接班人,竟然在青楼,当着南方大本营核心人物的面,像倒豆子一样把家底全抖搂出去了!
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傻儿子?
张作霖抓起烟袋锅,狠狠吸了两口,强迫自己把这股子邪火压下去。
他知道,现在骂娘没用,必须弄明白这封长电的真实用意。
目光继续在电报上扫视。
接下来篇幅极长,张宗昌和邢士廉原封不动复述了林启对奉军过江的局势分析。
第一条:孙传芳并非孤立无援,英法等列强为阻止奉军背后日本势力向长江流域渗透,必然会撕破伪装,全力资助五省联军,甚至会提供巨额无息贷款和海量新式军火。
第二条:江南水网密布,河汊纵横,奉军引以为傲的装甲列车,重炮和精锐骑兵,在烂泥地里根本施展不开,机动性将荡然无存,反而会成为南方大兵的靶子。
两条分析,字字见血,刀刀戳在奉军软肋上。
张作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闪烁着幽冷的光。
电报最后,是张宗昌和邢士廉的联名建议。
这两位在上海花天酒地的悍将,电文末尾表达了他们【誓死效忠大帅、万死不辞】的决心。
并且大义凛然表示:为了大帅和奉军的千秋霸业,过江计划绝不能变,他们愿意充当先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但是!
紧接着是转折。
两人极其阴险地提出,鉴于英法列强暗中干预和江南地形恶劣,未来战事必然异常惨烈,一旦陷入焦灼,恐有失锐气。
因此,为确保过江一战而定,一举歼灭孙传芳和吴佩孚残部,恳请大帅将留在北平坐镇的奉军王牌,第三军团火速调往江南前线!
只要第三军团南下,配合先遣军,定能摧枯拉朽,平定东南。
“撕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响起。
张作霖双手一用力,直接将手里电报撕成两半,随后狠狠揉成一团,用力砸在脚下青砖上。
“妈了个巴子,他姥姥的,把老子当三岁小孩糊弄?!”
张作霖从床上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里快速来回踱步,布鞋踩得嘎吱作响。
他当然明白张宗昌和邢士廉在电报里夹枪带棒的意思。
这俩狗东西怕了!
他们被林拓之几句分析吓破了胆,知道一旦渡江就是去填炮眼的炮灰。
他们不敢公然抗命,所以就玩了这么一手借力打力的阴谋!
用第三军团南下来试探他的真实想法!
如果把第三军团调下去,那就说明他是真心要拼命,大家一起死。
如果按着第三军团不动,那就坐实了是拿他们这些杂牌军当探路石,拿他们的命去消耗孙传芳实力!
“这俩王八羔子,学会逼宫了!”
张作霖冷笑一声。
他不仅看透自己手下的阴暗算计,更看透远在上海、稳坐钓鱼台林启的意思。
林启在酒桌上说出那番话,就不是什么酒后吐真言,那就是一个阳谋!一
个明知道张宗昌和邢士廉会原封不动汇报给他张作霖的阳谋!
林启是在隔空警告他,江南是个死局,敢过江,必败无疑。
“好一个林拓之,好一张利嘴,几句话就把老子前线大将吓得要抗命!”
张作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缝,北方冷冽的春风瞬间灌进来,吹散屋子里沉闷热气。
他深深吸了口冰气,让自己大脑保持清醒。
林启指出的这些困难,英法暗中资助、江南水乡地形克制,他张作霖不知道吗?
下达过江命令之前,他在沙盘前熬了三个通宵,早就把最坏的可能推演了无数遍!
他比张宗昌更清楚江南泥沼有多深!
可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
为什么要冒着失败的风险,强行下达渡江命令?
原因太简单了,简单到残酷。
这是个几乎刻在北洋军阀骨子里的终极宿命,一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