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策已经没空去理会身边的刘小满了。
周围的世界顷刻安静了下来,或者说本来就是安静的。
一切都在被剥离,他像是进入了某个更高的视角。
本该漆黑一片的万丈海底,在他的视线中却似乎亮了起来。
各种杂乱的东西呈现出黑白,可随后一抹抹明亮的色彩在这片黑白的世界中浮现,变成了复杂的线条,就像是梵高笔下的世界,在跃动,在跳跃。
在这片漆黑的深渊之下,聆听技能似乎格外地顺畅,将他的感官成百上千倍地扩散了出去。
他甚至能‘看’到下方的大地依然在震颤将一道又一道的波纹扩散到了上方。
原本就杂乱的波纹便愈发的混乱了。
李策深吸了一口气,张开了嘴,将深潜舱内那并不好闻的空气一点点压入肺里,双手自然地搭在了两根操纵杆上。
在他的上方,有个带着厚重色彩的东西正在水流的作用下接近。
而周边的洋流,则划成了一道道湛蓝色的、来回跃动的曲线。
把自己融入深潜器中,把深潜器融入洋流中........
右手轻轻地拨动了操纵杆,随后猛地压了下去,同时左侧推进器的推力加到了最大。
“奋斗者”号如同七八十岁的老爷爷,在这片洋流中慢吞吞地朝着右边挪开了近一米多的距离。
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翻滚着,从深潜器的旁侧压过,坠落的水流甚至让“奋斗者”号都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刘小满猛地哆嗦了一下,好像如同过电一般,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麻。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闭上眼的李策,又将目光投射在面前的声呐屏幕上。
显示器上的光点密密麻麻,压根分不清哪个是石头,什么是沉积物。
这...这怎么做到的?
巧合?
猜的?
李策并没有管身边这个跟彩色灯泡一样不停变换颜色的人影,全部的注意力依然放在了周边的环境上。
上面......
他手一带就要将制动器前推,可却突然停住了。
随后出乎意料地朝着反方向拉杆,推进器拼命地转动着,想要与洋流对抗。
刘小满呆呆地盯着声呐屏幕。
漫天的噪点与光点中,忽然有个东西在哔哔哔地响动着接近,这是大号物体临近时的声呐告警。
“上面有东西过来了,快躲开啊!”
他张着嘴,那种绝望感几乎要满溢了出来。
就在这个瞬间,原本与深潜器较劲的洋流却忽然一变,仿佛涌出了一股无形的推力。
一直想要挣脱洋流的推进器骤然得到了助力,猛地朝前一窜,竟有几分凌波微步般的美感。
以妙至巅峰的距离,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坠落的巨石。
刘小满又是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特别大的光噪点在屏幕上消失。
又....又躲过去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是吗?
李策的眼睛依然闭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这才只是第一波,接下来的燧石只会更多,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复杂。
但他看到的世界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丰富多彩。
漫天混乱的线条中,总有一些恰到好处地亮起。
李策甚至觉得,这些无规律的线条其实也有一种莫名的规律。
在聆听的状态下,一切感情似乎都被抽离,只剩下了理智与冷静。
仿佛脱离了原本的躯壳,立于高处,不带一丝情感地注视着这片漆黑的深渊世界。
他手中的操纵杆来回变动着,四个推进器也在他的操控下不停地增强或减弱,甚至有时只用一个。
在刘小满的视角中,李策不是在操纵奋斗者号深潜器,倒更像是儿时街机厅内坐在机器前搓着摇杆的孩子。
哪有深潜器是这么开的???
可就是这样的操作,却让他看到了深深镌刻在脑海里、终生难忘的奇迹。
不,不应该是奇迹,更像是一场神迹。
数十吨的奋斗者号在李策的操纵下,依靠那四个小得可怜的推进器,仿佛化身为姿态极为优美的舞者。
借着海底混乱到极致却力量强劲的洋流,前进、后退、左旋、右旋、前垫、跳跃........
在漫天纷纷扬扬落下的碎石中,跳出了一场优美到极致、也惊心动魄到极致的探戈。
而海底的震动、奇异的鸣响、深潜器舱内的警报嗡鸣,构成了一场纷乱却血脉喷张的交响乐。
如瀑布一般沸腾升涌的浊流是舞台,弥散在海水中的泥沙尘埃则是装饰气氛的干冰雾气。
雨点般落下的碎石,化身成为了演出最高潮时的彩带。
只可惜,这场或许可以称为人类最巅峰的演出,并无观众。
哪怕是此刻坐在身边的刘小满,也压根想象不到李策到底做出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这位主驾驶员如同呆呆兽一般,只是缩在一旁,张着嘴,木然地看着声呐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点忽然大了起来,警报长鸣。
随后又奇特地从身前、艇旁划过,落入了下方的海沟浊流瀑布中。
更让他惊恐的是,旁边深度计上的数字居然在一点一点地减少着,从原本的 10800 米就这样蹭到了 10700、10650、10600、10500.....
这怎么可能????
浊流大规模冲击下掀起的横向推流,形成的封锁极为牢固,别说是三十几吨、只有四个小推进器的“深潜者”号了,哪怕是换推力加大也绝对不可能这样轻松地挣脱洋流上浮。
可小李....
不!李师傅,他硬是做到了!
就像是每一个混乱的洋流,都成了托举“奋斗者号”上浮的助力,一道接一道,永不停息地往上拖着,一步一步地将深潜器推出了混乱的洋流区域。
不知何时起,“奋斗者号”的震颤逐渐消失,就连声呐屏幕上的噪点和光点也少了许多。
不停反复变化的深度计数字,也逐渐开始了稳定的减少。
李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衣服死死地贴在背上,额头上更是大汗淋漓。
他虚弱地松开了双手,颓然地往后一倚,仰天看着上方,总算是活下来了.......
如果不是之前提升了耐力,恐怕他都不一定能撑到现在。
有些无力地瞥了一眼身边的计时器,抬了抬手。
“刘工,在 10100 米的深度,继续停留 10 分钟,一定要停满 10 分钟,完成一万米海试再上浮。”
刘小满此刻除了点头,便再也没有其他想法。
他看着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都快虚脱的李策,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傅,你之前开的什么飞机?”
李策摆了摆手:“歼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