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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战报

作者:东有扶苏字数:1.23万字更新时间:2026-09-26 23:00:41
第389章 战报

宛城,州牧行辕。

顾怀端坐在书案之后,手边堆积如山的公文已经处理下去了大半,此刻手里正捏着一份加急战报,静静地看着。

堂下,按品阶站立的文武官员们,皆是屏息凝神,只敢偶尔抬起目光,悄悄打量一下那位州牧大人脸上的神情,以此揣测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召集议事是为哪般。

不知过了多久。

顾怀终于将视线从军报上移开,将战报递给一旁的亲卫,那亲卫上前一步,高声念道:

“三峡已破,白帝城易手。”

“夔门天险已失,大军已出瞿塘。”

“整个成都平原,已尽在荆襄兵锋之下。”

起初,无人应答。

所有的文官武人,似乎都没能反应过来这简单几句话里蕴含的分量,直到有人轻咦一声打破沉默,众人的眼睛才慢慢瞪大。

三峡破了?

白帝城拿下了?!

那可是蜀地的东大门啊!是几百年来从来没有被人从水路正面强攻攻破过的天下第一等绝地!

紧接着,“轰”的一声,整个大堂彻底沸腾了!

“天佑荆襄!州牧大人神威!”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蜀地天险已失,成都平原便是一马平川,这益州,已是我荆襄囊中之物了!”

“水师与蛮军竟然立下如此盖世奇功!真乃我军之幸,天下之幸!”

武人们涨红了脸,一个个激动莫名,恨不得那领兵在前立下这等奇功的是自己。

文官们则是交头接耳,满面红光,各种华丽辞藻和奉承之语,纷纷洒洒朝着坐在上首的顾怀飘去。

一时间,堂下众人无不喜气洋洋,但顾怀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并未参与进那惊喜交加的气氛里。

他心里很清楚,别看战报传开,怕是会在整个荆襄掀起一场狂欢,但大部分狂热喜悦的人,在几个月前,当他力排众议,下达那道全面兴兵伐蜀的军令时,心里就有多么的不认同!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官员,尤其是那些习惯了稳扎稳打的文官们来说,伐蜀一事,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可以说,那根本就不像是一场深思熟虑的战略部署,而更像是一场压上了荆襄所有家底的豪赌!

过去的这一年多,荆襄先后数次大战,好不容易拔除了内部的隐患,除了外敌,依附于朝廷,在地方推行了新政。

工业区产能逐步提升,军队整编如火如荼,大部分地域都实现了丰收,商道重新繁荣,整个荆襄,呈现出的是一种蒸蒸日上的气象。

只要假以时日,慢慢消化掉这些底蕴,荆襄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这位年轻的州牧大人,不仅没有选择休养生息,反而同时开启了北上取南阳、西进攻汉中、逆流伐巴蜀这三线作战的庞大战事!

简直是穷兵黩武。

那可是蜀地!那是拥有剑阁、三峡等无数天险,易守难攻,且底蕴深厚的天府之国!

一旦大军在蜀道的崇山峻岭和长江的激流中陷入泥潭,一旦战事旷日持久,荆襄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粮草辎重就会被消耗一空。

到时候,北面的朝廷,还是江南的赤眉黄巾,都会趁着荆襄的虚弱扑过来,将这块肥肉撕碎吞下。

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可是。

在这荆襄政权的整个行政体系中,哪怕有无数人心里是抗拒和不认同的,甚至在私底下的宴席上因为忧虑而推杯换盏。

但一到议事,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原因无他。

只因为做决定的人是顾怀,顾子珩。

是这位在乱世之中以一介流民之身异军突起,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坐上这荆州牧大位并亲手缔造了这一切的年轻枭雄!

他没有依靠任何世家门阀的支持,凭借着一己之力,建立起了一套完全独立于大乾朝廷之外、高效严密的治政府衙体系。

他通过整军经武,将兵权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心,军队里均知要为州牧大人作战。

他更是不遗余力地推行那套得罪了所有地主豪绅、却让底层百姓视他为再生父母的爱民恤民政令,分田地、减赋税,休养生息。

这就导致了,他如今在荆襄军民心中的威望,已经高到了一个甚至可以说是离谱的程度。

自古以来,但凡在乱世中扯旗造仮的草莽政权,多多少少都会存在着那种派系林立、互相掣肘,主公说话被旁人质疑顶撞的草台班子现象。

但在如今的荆襄,却根本不存在。

顾怀的声音,便是荆襄唯一的声音,他的意志,就是整个荆襄的意志!

他做的决定,除了少数几个从微末之时便跟随他的亲信能够私下里谏言几句之外,满堂文武,几乎无人敢于发声置喙。

这固然是一件好事,意味着荆襄政权拥有着这个乱世中罕见的执行力和凝聚力,指哪打哪,摧枯拉朽。

但在很多时候,也会有一丝隐忧--无人敢于质疑,也就意味着太容易造成上位者无人提醒,若是哪一天真的因为骄傲自大而一意孤行,没经过深思熟虑便想一出是一出,下面的人也只会照做。

最终,极有可能会弄出一个葬送全局、万劫不复的下场来。

不过,就目前而言,这场伐蜀之战打到现在。

他顾怀,赢了。

顾怀抬起了头,虽然未发一言,却立刻压下了大堂内那鼎沸的热闹声响,众人立刻噤声,目光敬畏地看着这个白衣青年。

“行了。”

顾怀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吧,要让整个荆襄九郡,都早些知道这个捷报。”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那些归降依附的南阳旧官员身上,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

“特别是,也好借着这个机会,安抚一下这南阳的人心。”

“南阳这地方,富庶是富庶,可就是这位置,离中原太近,离关中也太近了,四战之地,消息驳杂,很多人,都容易心思浮动,左顾右盼,觉得我荆襄的大军在这儿待不长久。”

“如今,只要蜀地那边的大局定下来了,再加上和长安的朝廷还没有真正地撕破脸,这南阳,才算是真的稳定了下来,诸位大人在此地为官,也能安稳踏实些,不是么?”

这话一出,下方那些南阳文官们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许多心里原本还藏着些小心思、想着首鼠两端观望局势的文官,立马就意识到,州牧大人这番敲打的话,明显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毕竟,南阳被荆襄大军攻下后,除了将那些平时作奸犯科、贪赃枉法的劣绅恶官当众斩首,以及将那些在城破时还要负隅顽抗的将领镇压之外。

对于绝大多数在地方上负责民生政务、且在破城时选择了明哲保身的南阳官员,顾怀下达的命令,均是原职留用。

他并未像传统反贼那样,城破之后就将原有的官僚体系屠戮一空,也并未从襄阳抽调太多荆襄派系的文官北上来抢占位置。

只有那些涉及到兵权、城防的武将位置,被荆襄的军方通通接管,哪怕是那些主动投降的朝廷将领,也免不了被剥夺兵权,面临调职或者贬谪的命运。

这一手重军轻文、拉拢分化的手段,直接让南阳的接收工作变得异常顺利。

而在这个过程中。

也就体现出了顾怀身上那个“荆州牧”名头,到底有着多么巨大的政治好处了。

可以说,如果当初顾怀为了麻痹朝廷而选择了俯首称臣,低头表态时,很多人心头都觉得挺憋屈的,不怎么爽利,觉得这等于是向那个腐朽的朝廷服软了。

但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就证明了顾怀的深谋远虑,毕竟这份表面的低头,不仅为荆襄赢得了宝贵的休养生息和整军备战的时间,让朝廷错判了局势没有重兵压境。

更重要的是。

在如今攻陷南阳之后,对于官吏武将们来说,如果顾怀是扯着“推翻大乾”旗号的反贼,那他们若是投降,便是乱臣贼子。

很多人哪怕是为了名声,也难免会生出些对抗传统反贼时那种宁死不屈的心思。

可是现在呢?

顾怀是朝廷亲口册封的荆州牧!南阳名义上,依然是大乾的疆土!

只要朝廷一日不收回州牧名分,不将顾怀明面上打成反贼。那对这些官员来说,他们依然是大乾的官,他们给顾怀干活,还是给朝廷干活。

其实,都差不太多。

正是靠着这种微妙的心理暗示,顾怀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兵不血刃地将南阳庞大的官僚体系给运转起来,逐步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

而此刻,顾怀当众点破蜀地已破,以及和朝廷的关系,就是为了彻底斩断这些南阳官员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告诉他们,后路已断,从今往后,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死心塌地地跟着荆襄混了。

看着下方那些官员们额头的冷汗,以及随后拼命挺直腰板以示忠心的模样,敲打一番后的顾怀有些意兴阑珊起来,摆了摆手:

“行了,战报已经宣读,你们也明白了本官的意思,便自己下去,抓紧处理手头的政务事宜吧。”

众官员如蒙大赦,纷纷长躬到地,齐声道:“诺!下官等定不辱命!”

随后,便排着队,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大堂。

看起来,今日召他们来,真的就只是为了宣读前线喜报,顺便敲打一番而已。

但就在堂内的人快要走空的时候。

顾怀突然又开口了:“杨震,留下。”

同样准备告退的杨震脚步一顿,走回了原地。

他是昨日才被紧急从方城前线给召回宛城的,此时只是看了一眼顾怀的神色,俨然就已经猜到了什么。

等到大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没有了外人,杨震也没有太过拘礼,直接问道:“公子...您这么急着把我从方城叫回来,又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敲打南阳的官吏,莫非是...要准备离开南阳了?”

顾怀往椅背上一靠,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是该动身了。”

“大军攻占南阳,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月,我亲自坐镇于此,该处理的乱局也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都是水磨工夫。”

说到这里,顾怀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而且,眼下南阳这个地方,最需要的,就是稳定。”

“这里毕竟新附,荆襄统治的根基不稳,很多在荆南、襄阳推行得很顺利的激进政令,在这里甚至都不敢贸然推行,生怕又闹出什么事端来,让朝廷捡了便宜。”

“一切,还是要等到伐蜀尘埃落定,没了外部压力,才好腾出手来,慢慢梳理。”

“眼下,北面的方城和东面的武关,防御体系都已经构筑得差不多了,底下的文官,我也提拔、考察了一批得用的。”

顾怀低头,看着杨震:“所以,我继续像个菩萨像一样待在这里,已经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了,荆襄太大,天下太大,还有很多比坐镇南阳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总不能一直把所有的精力,都专注在南阳这一地,虽说这里的确是荆襄九郡中人口最多、产粮最多、将来能提供最大助力的地方,但,跟关乎荆襄生死存亡的伐蜀国战比起来...”

顾怀摇了摇头:“南阳的事,终究还是得往后稍稍。”

杨震听着这番话,眼睛睁大,他向来不会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伪装,在顾怀面前,更是心里想什么就全写在脸上。

此刻,他当即失声问道:

“公子,您...您不会是要亲自去伐蜀前线吧?!”

由不得他不这般问,实在是以顾怀的性格,实在是能真干出这样抛下安稳的大后方,跑到那刀剑无眼、山高路险的伐蜀前线去的事情来。

可万一出了什么闪失,荆襄九郡这大好的局面,瞬间就会分崩离析啊!

看着杨震那副表情,顾怀哑然失笑,摆手道:“其实,也说不上是去最前线。”

“我一开始倒考虑过,既然南阳稳住了,我想着就像坐镇宛城这样,亲自去坐镇汉中。”

“毕竟,汉中是陆路伐蜀的根基,粮草辎重全在那里周转,我若在那儿,后勤的调度必然能更顺畅些...但仔细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怀语气有些无奈:“北线的战事,剑阁那边虽然打得热闹,但终究还没拿下那道真正的蜀地大门。”

“我信任陆沉,指挥那种规模的大兵团作战,我不如他,大军既然已经交到了他的手上,我便只需要坐在后方,安心等着捷报就好。”

“若是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为了什么面子,亲自跑去汉中坐镇督战。”

顾怀摊了摊手:“你让说,陆沉会怎么想?到时前线战局瞬息万变,大军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这难免会让他浑身不自在,那家伙心眼又小,事后免不了要生些闷气,闹些情绪,麻烦得很。”

杨震闻言怔住,待到反应过来后,不由得失笑出声。

他心想,那陆沉如今名声在外,天下人都说,荆襄的这位三军统帅,是个用兵如神、冷面冷心的人。

可怎么到了公子您的嘴里,就变得这么,这么...

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顾怀一眼就看出了杨震那古怪心思,想了想后,也跟着笑了起来,语气轻松熟稔:

“你别看陆沉整天板着个死人脸,冷冰冰的,但其实他这人啊,心思好猜得很,就是个属顺毛驴的。”

“看起来油盐不进,谁的账都不买,其实最喜欢听别人说他的好话了,你若是夸他两句,他表面上肯定要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冷哼两声,但心里指不定多受用呢。”

“平日里,你越是提防猜忌他,他心里的逆反心思反而越重,指不定就要惹出什么祸端。”

“相反。”

顾怀笑了笑,眼神温和:“你只要不去招惹他,不去干涉他打仗,给他足够的信任,他自己就会像一头老牛一样,吭哧吭哧地把所有的活累活全给你干完,甚至连句苦都不会喊。”

大概是这份巴东大捷的战报,昭示着伐蜀战事进展得太过顺利,好些之前在襄阳推演时预想中的最坏情况并没有出现。

顾怀的心情,的确是很久没有这么好过了。

杨震作为天底下最熟悉他的人之一,此时也俨然察觉到了他这种难得放松的心境,不自觉也跟着放松下来,笑着感叹道:“倒是很少听公子提起这些事情...今日听来,这应该便是公子能聚拢天下英才的用人法门了吧?”

“什么用人法门。”

顾怀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细细算来,从一开始当流民,到如今这般,身居高位,满打满算,也不过才短短两年多罢了,这两年里大多数时候,我都在焦头烂额,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去专门研究那些所谓的上位者的权术手段?”

“说白了,不过就是推心置腹,一同前行罢了。”

顾怀看着杨震,神色认真:“人便是人,不是工具,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软肋,也有自己的欲望。”

“作为主君,把麾下的人当成朋友一样去了解他们,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怕什么,而不是单向凭着权术、猜忌和防备去控制他们。”

“只要给足了他们施展抱负的舞台,便能省去无数内耗的麻烦事,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杨震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顾怀那张依然年轻、却因为久居上位而沾染了太多威严的脸,恍惚间,杨震只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公子脸上,出现过像今夜这样,充满了朝气和随和的神采了。

自从到了襄阳,公子就变得越来越冷静,越来越深沉,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州牧该有的样子。

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着百十万人的生死,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了。

当初还在那个庄子里为了填饱几百张嘴而发愁的日子,明明在时间上还没有过去多远,可此刻回想起来,却遥远得反倒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公子这般卸下防备、侃侃而谈的模样,真的,许久许久未曾见过了。

杨震又在心里默默地琢磨了片刻刚才公子说的那番关于“用人”的话。

只觉得越想,越觉得其中有着好些深刻道理。

对于这世上的大多数人而言,要去了解另一个人,是一件很是需要耗费心神和时间的难事。

尤其身居高位的上位者,每天要见的人那么多,要处理的事情那么繁杂,且需要维持威严模样,哪里能去和旁人推心置腹呢?

久而久之,那些帝王将相,把手下的人当成一件件工具,只去衡量这件工具好不好用,这才是常态。

能真正做到像公子这样,依然把他们这些人当成有血有肉的活人去对待的。

这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大概,这也正是为什么,自己当初明明只是一个为了活命而逃跑的逃兵,但在遇到公子后便想留下,甚至甘愿豁出性命,和公子一起面对这乱世,直至走到今天的原因吧。

不仅是自己,陆沉、萧平...这一个个当世人杰,之所以愿意心甘情愿地聚拢在公子身边,为他效死,不也正是因为这份推心置腹吗?

见杨震站在那里发呆,眼神变幻不定,显然在浮想联翩。

顾怀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将话题强行扯回了正轨。

“好了,别发愣了,说正事。”

顾怀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总之,汉中和剑阁那边,有陆沉盯着,就不需要我跑过去画蛇添足,乱他阵脚了。”

“但是。”

“巴东那边,情况不同。”

“拿下巴东和三峡的主力,是水师和无当蛮军,这两支军队,都是纯粹的作战军队,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但是却没有什么安抚地方、建立秩序的能力!”

顾怀皱起眉头,语气严峻:“尤其是那些蛮兵,你指望他们去跟蜀地的百姓讲什么秋毫无犯?他们不把百姓吓跑就烧高香了!”

“而眼下,荆襄各处都在用人,根本抽不开足够的人手,有能力镇压一地、处理复杂政务的文官,也都各司其职。”

“巴东刚下,人心未附,甚至随时可能面临蜀军的反扑,在没有合适的人接手之前,也就只能我亲自去盯着,才能镇得住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而且...巴东这个位置,实在太过重要了,大军逆流而上,好不容易才将它打了下来,这就意味着,我荆襄大军与成都平原之间,从东面来看,再也没有任何天险可以阻挡了!”

“既然打下来,便需要镇压,需要稳固,若是因为没做好,导致起了乱象,被蜀军一不小心钻了空子又夺了回去,那之前的牺牲,可就全都白费了!”

杨震听得连连点头。

他如今做了许久的将领,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提刀砍人的大头兵了。

在江陵夜校里识了字,后来又苦读兵书,更是经常厚着脸皮去向陆沉等顶尖将领请教排兵布阵的经验。

除了练兵之外,如今的杨震,也已经有了个合格将领该有的战略格局眼光。

他思索片刻,当即肃然补充道:“公子所言极是,而且,末将以为,公子想要亲自去巴东,除了稳定地方之外,还有一层更深远的考量。”

顾怀起了兴趣,俯身道:“说来。”

“公子,水师的战船虽然犀利,蛮兵虽然在山林中骁勇善战,但这两支军队在平原上的城池攻坚能力,终究是不如剑阁正面主力大军的。”

“打下三峡和巴东是靠着奇袭和水战的优势,但接下来,要想从巴东一路推进到成都,路途遥远,中间还有不少蜀军重兵把守的坚城。”

“凭水师和蛮军现有的兵力,未必能势如破竹,若是轻敌冒进,很容易就会陷入僵局。”

杨震越想思路越顺,目光灼灼:“公子必然是提前考虑到了这些,才会决定亲自去巴东坐镇指挥,把控全局吧?”

听到杨震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顾怀感叹道:“你说得非常对,就是这么个道理。”

“按照常理来说,巴东天险既然已经被拔除了,成都平原东面再无天险可守,那么我军携大胜之威,兵锋直指成都,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怕是好些人在听到捷报的那一刻,都会觉得,只要打下三峡和白帝城,拿下成都便是轻而易举,探囊取物了。”

“但是。”

“水师和蛮兵,在咱们最初制定的伐蜀大略里,其实根本就不算作正面强攻的兵力!他们一开始被派出去,就是作为主战场的一个侧翼策应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牵制蜀军兵力,给陆沉的正面强攻创造机会。”

“毕竟,水师的兵力本就不多,而且他们的推进,很是依赖水系,一旦离开长江支流,战力就会大打折扣。”

“而蛮军呢?他们虽然在山林奔袭、野战伏击上很是得力,但他们可以说根本不会操作大型攻城器械去进行城池攻坚,而且,在经历了大横山和奇袭白帝城的战损后,蛮兵的兵力甚至还不如水师多。”

顾怀一字一句,下了定论:“所以,想要依靠这两支兵种存在限制,且兵力也处于劣势的军队,去直接进攻重兵把守的成都?那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事情!”

杨震顺着顾怀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肃然道:“公子深谋远虑,末将惭愧,差点也想简单了,只觉得天险一破,便能只盯着成都,而忽略了剑阁那边八万大军还被蜀地主力拦着的事情。”

“蜀地腹地的城池兵力,终究是需要一点点拔除的。若是东线这点兵力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轻敌冒进,一旦被蜀军反应过来,切断后路...”

“东线大军一不小心便会陷入泥潭,甚至会被蜀军分割包围,一口口吃掉!到那时,若是蜀地再趁机夺回巴东天险,重新封锁长江,那这东线战事,可就真的是全盘皆输了!”

顾怀点了点头,沉声道:“所以,既然三峡拿得这般顺利,那原本的战略,就需要改一改了。”

他扯过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一边思索一边落笔:“蛮军不能去死磕那些难啃的坚城,他们依然要深入内陆,但,不承担任何具体的攻坚任务。”

“我会给陈平下一道死命令,他接下来的任务,便是彻底放开手脚,依靠蛮兵在山林和平原间的穿行机动能力,给我在蜀地东面游走作战!”

“不求攻坚,甚至不求杀伤多少敌军主力,只求一点--让蜀地东面的所有兵力,首尾不能相顾,乱作一团!烧他们的粮草,断他们的桥梁,袭击他们的辎重队伍,让那些蜀地守将日夜不宁,风声鹤唳!”

顾怀奋笔疾书,写到一半,手腕突然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精妙部署。

“啊,对了。”

“为了最大程度地达成这种让敌军陷入混乱的效果,甚至蛮军还可以进行分兵...”

他的思路清晰起来:“其实,之前我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陈平最擅长带的是骑兵,他那种敢于身先士卒的悍勇,以及天生对战机的嗅觉,堪称是天生的先锋骑兵将领。”

“这次伐蜀之战,之所以让他去带那些蛮兵,一方面是因为蜀地多山,根本不适合大规模的骑兵驰骋;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整个荆襄大军里,除了他外实在找不出什么人,能彻底压住那群莽荒悍勇的蛮族士卒了。”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以后总不能让他一个汉人将领,一直干这种带着蛮兵在山沟里钻来钻去的活计。”

“所以,趁着这次战火的淬炼,从蛮军内部,提拔一个新的蛮军将领,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顾怀看着杨震,笑道:“你说巧不巧?”

“巴东送来的详细战报上,这一次蛮军能够顺利翻越绝壁,奇袭白帝,除了陈平的功劳外,军中便有一个蛮族青年,表现很是亮眼。”

“此人不仅极善山林作战,而且在攻城战中,身先士卒,甚至在万军丛中,阵斩了蜀军主将严崇!”

“立功颇多,在蛮兵中威望也是很高啊。”

顾怀重新提起笔:“或许,现在也是时候,打破常规,直接从蛮族内部,提拔起一个人来独当一面了。”

“这样一来,既能给其他十万大山里的蛮族立下一个可以建功立业的榜样,也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让五溪蛮真正融入荆襄,开始对荆襄真正归心。”

杨震默默地站在一旁听着。

他当然知晓,公子说这些话,根本不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这更像是在做出重大决断前,习惯性的自问自答,为了理清那些错综复杂的政治和军事思绪而已。

而且,杨震向来很有分寸,他深知自己作为一方镇将,在这种直接干涉另一支大军任免主将的要命问题上,那是绝对不能乱插嘴的,还是老老实实当个泥塑木雕为好。

思索间。

顾怀已经彻底做出了决定。

他在那份写给陈平的军令上,加上了将无当蛮军分为两部,提拔那个名为木屯的蛮族青年为副将,统领一部独立作战,配合陈平在蜀地大搞破坏的分兵军令。

盖上州牧大印后,顾怀将军令折叠好,这才抬起头来。

“蛮军的事情解决了,至于水师...”顾怀继续开口,“虽然有锦江水系贯穿蜀地,水师的战船可以沿着水道直达成都城下。”

“但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以水师那点经过连番血战后所剩无几的兵力,想要直接从水面上发起强攻,打下成都,可能性实在太低了。”

“所以,我决定。水师在巴东稍作休整后,放弃直取成都,转而顺流而上,直接从巴东水路,直逼剑阁的大后方!”

“利用战船的机动性和火炮的威力,与汉中的陆沉主力,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只要水师能从背后替汉中主力捅开一条路来!等到陆沉的陆军、陈平的蛮军、以及刘水生的水师,这三路大军齐齐跨过天险,汇聚于蜀地腹地之时。”

顾怀掷笔笑道:“这场旷日持久的伐蜀之战,才算是真的,尘埃落定了!”

这番气吞万里如虎的战略部署,听得杨震热血沸腾,真是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巴东去参与这场决战。

然而。

就在这等豪情万丈的时刻,顾怀原本神清气爽的神色,却突然垮了下来。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人心烦的事情,满脸无奈地从桌子上那堆公文中,抽出了一份单独的折子扔在桌上,没好气地说道:

“刘水生啊刘水生,我这亲手破格提拔起来的水师主将,真是把我气得不轻!”

杨震一愣,疑惑道:“刘将军打下了三峡,立了不世之功,公子为何发怒?”

“立功?这倒的确,但他转而就在送来的战报上,直接向我请辞主将之位!”

顾怀气极反笑,指着那份折子:“他在折子里哭天抢地,觉得三峡一战,打得太过惨烈,损兵折将,消耗了无数军械,才堪堪打穿瞿塘峡,若不是后来陈平的蛮兵奇袭了白帝城后方,单靠他水师从正面强攻,甚至连白帝城的城墙都摸不到。”

“他觉得他这个主将当得太蠢太差,觉得愧对了我对他的信任和栽培。”

顾怀越说越气:“所以,这混球居然在折子里说,他能力不足,想要退位让贤,让副将楼英来继任水师主将,他刘水生,甘愿降为副手,受其驱驰!”

杨震一听这话,瞪着眼睛,连连咋舌。

这...

这刘水生,是真的没长脑子啊!打仗把脑子给打坏了吧?!

虽然杨震身在北线陆军,对南线水师那边的具体情况不怎么了解。

但哪怕是他这种大头兵出身的人,也能看出来其中的政治凶险啊?荆襄水师的成分,实在是太新、太杂了,既有襄阳本地水军,又有征召新练渔夫,再加上荆南楼氏...

所以,这个水师主将的位置,无论如何,都必须得由公子最为信任,且底细干净的嫡系心腹来担任啊!

那楼英是谁?

是朝廷的降将!而且,之前荆南楼家的那些破事,连他都听说了,公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就算如今有荆南楼家整个家族作为质子,公子用楼英可以出任副将。

但让一个背景复杂,且还有过小心思的女子,真的去全盘统领荆襄这唯一一支水师大军?

吃错药了才这么干。

相反,你刘水生是个什么出身?

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破落渔民!是在军伍微末之时,被公子顶着军中无数质疑,亲自提拔,才有了你今日!

你的身上,早就打上了“公子嫡系”这四个大字!你又是个直爽敢拼命的性子,当初汉水一战,就敢带着几条破渔船去冲数倍敌军,如今执掌精锐,你不是更应该肝脑涂地,死也要死在主将位置上吗?

这!才是公子点你为主将,把水师交给你的理由啊。

这天底下,真正有天纵之才的人,能有几个?

大多数人,只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兢兢业业干好该干的活儿,那就是莫大的功劳了。

你刘水生,居然还真打算拿自己,去和陆沉那种将星去比排兵布阵的能耐啊?发现自己比起来打得有些难看,就面红耳赤想退下去?

杨震心里疯狂吐槽。

而且,从军功论赏的角度来说。

三峡虽然打得惨烈,但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是三峡被攻下来了!

损失惨重归损失惨重,但公子布置的战略作战任务,你刘水生完成了,那便是战功!

此时你打了大胜仗,不仅不请赏,反而上折子请罚,公子若是应了,这让军中其他武人如何看?会让底下拼死拼活的士卒觉得寒心,觉得打胜仗还要被责罚!

还会让剑阁那边,没能强攻进去的陆沉麾下的那些将校们,给架在火上烤,让他们难堪到了极点!

堪称简单一句话,一个折子,直接把主公、把友军、把下属,全都给得罪了个干净!

“真是草莽出身,敢玩命,重情义,却没半点政治嗅觉啊...”

杨震在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

果然。

顾怀刚刚还因为捷报和重新制定了战略而神清气爽的神色,此刻也黯淡了些许。

但最终,顾怀还是没有发作。

甚至于,刘水生请辞这件事情,本就敏感,是绝对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训斥的,更不能传出半分风声去,否则必将引起军心动荡和派系倾轧。

“罢了。”

顾怀将那份请辞的折子扔到一边,懒得再看。

“他也是觉得自己折损了太多荆襄的底子,心怀愧疚罢了,终究是对我忠心耿耿,怪不得他。”

“这辞呈,我便当没看过,回头在下达给他配合陆沉夹击剑阁的军令上,我再言辞严厉地暗暗提点他两句,骂他个狗血淋头。”

顾怀揉了揉眉心:“只希望这家伙,被骂了之后,能自己醒悟过来,别再给我整这些破事了。”

处理完这些军务,顾怀陷入了短暂沉默,眼神幽暗不定。

其实,他刚才对杨震说了那么多必须亲赴巴东的理由,稳定地方、调整战略、提拔蛮将、指挥水师...

这些,固然都是真的,也都很重要。

但是,顾怀还有一个原因没说。

那便是--

蜀王三子,李煊宸。

这件事情,牵扯实在是太深、太广,也太敏感了。

李煊宸虽然落魄,但他身上流淌的,是大乾正统的皇族血脉,是名正言顺的蜀王继承人之一。

在如今荆襄大军攻入蜀地,急需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瓦解蜀军抵抗意志的当下。

李煊宸作为棋子,实在是太过重要了...而且有那份伐蜀檄文在前,只要李煊宸配合打出“拨乱反正”的旗号,荆襄就能直接名正言顺地接管蜀地的正统法理!

但是。

这种涉及到皇室血脉、藩王正统的人,到底该不该用?

用了之后,若是这家伙不甘心当傀儡,利用蜀地百姓对蜀王府的愚忠盲从,突然想要搞风搞雨,又该如何控制?

甚至于,等到荆襄彻底吞并了蜀地之后,这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蜀王子嗣,又该以一种怎样的方式让他“体面”消失,才不会引来天下人的物议?

这些比较阴暗的算计,在顾怀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但依然得不出一个定论。

所以。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亲自去巴东走一趟。

他必须去亲自见那个李煊宸一面,亲眼看看那个在经历了背叛和逃亡后,到底变成了怎样一个人的藩王之子。

只有看清了这个人,摸透了他的心性,顾怀,才好做出最后的决定。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

这趟巴东之行,已经是箭在弦上,避免不了了。

顾怀收回思绪,又和杨震闲谈了一番关于北面局势的事情。

最后,顾怀起身,走到杨震面前,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肩膀,神色凝重地叮嘱道:

“我走之后,南阳防务,就全交给你了。”

“你要记住,虽然目前长安朝廷那边,因为西北党项人李昊的突然复国叛乱,已经被牵制住了大部分的主力,战争已经拉开帷幕,最终的走向到底会如何,现在谁也说不好。”

“但是!”

顾怀加重了语气,眼神凌厉:“随着伐蜀进度的不断加快,尤其是当成都平原彻底暴露在三路大军兵锋之下的时候,长安朝廷的那帮大人物们,即便再蠢,即便西北战事再吃紧,他们也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荆襄就这么舒舒服服地把天府之国给一口吞下!”

“他们一定会做些什么...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方城和武关这边的防守压力,一定会越来越大!”

顾怀看着杨震凝重起来的神色,严肃道:“不要想着打出什么像模像样的反击,我只要求你一点--带着大军,钉死在方城!哪怕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哪怕是方城都倒了,你也绝对,不能让朝廷的一兵一卒,跨过方城防线,踏入南阳半步!”

杨震闻言,猛地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应道:

“公子放心!”

“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杨震扶起。

“去吧,今日你便赶回方城,整顿防务,我这一走,下次再见你,怕是就要等到年节了,好生照顾自己,莫要让我听到什么坏消息。”

杨震眼眶一热,再次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脚步声逐渐远去,顾怀站在原地,脸上的那种运筹帷幄的统帅威严、那种洞悉人心的智者从容。

在这一刻,都开始缓缓散去。

他走回书案前,在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摸索了片刻。

然后,拿出了一个不怎么显眼的黑色竹筒。

他的手指,在那个竹筒上摩挲了许久。

他已经读过了一次,有些不忍再看第二次。

但最终,他还是打开了。

从里面倒出了一张,只有两指宽的细长纸条。

那张纸条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八个字。

顾怀静静地看着。

【谷雨已死,幸不辱命。】

那个曾经被他在乱世里救下的青衣女孩子,死了。

死在了那片离荆襄千里之遥,却因为他的一道命令,便掀起腥风血雨的异乡土地上。

这就是那份辉煌的巴东大捷战报背后,那些不为人知、无法写进史书里的代价。

顾怀看着那张纸条。

看了许久,许久。

夕阳斜斜照下,将他孤寂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在这空荡荡的书房里。

只剩下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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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考不进长安就打进去?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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