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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远望

作者:东有扶苏字数:1.25万字更新时间:2026-09-28 21:00:55
第391章 远望

王五被问住了。

他皱着眉头,一张黑脸憋得通红,在脑子里苦苦思索了半天,却还是处理不过来这种深谙阶级斗争和政治博弈的复杂问题。

所以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放弃了挣扎,摇了摇头,坦诚问道:“公子,这...这俺是真不懂,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既然能多打粮食,为何不敢推行?”

顾怀看着王五那副憨直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摊丁入亩和包产到户,看似都是为了百姓好的政令,但实际上,触碰的底线,截然不同。”

顾怀耐心地解释道,“摊丁入亩,只是改变了收税的方式,把原本无论穷富、按人头均摊的重税,挪到了田亩上,这样一来,地主拥有的田产多,他们交的税就多;贫苦农户没有田或者田少,交的税就少,甚至不交,它是在承认现有田制的前提下,重新分税赋。”

“这样一来,再配合乱世里按人头分田地的政令,就确实让底层百姓的负担大大减轻了,能让他们有口饭吃,好好活下去,同时也让府衙的税收变得稳定,不再因为乱世里百姓化作流民逃亡而收不上税。”

“可是!”

顾怀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说到底,这只是在规则内动刀子,在荆襄外面,那些最根本的东西,也就是土地,终究还是攥在那些地主、世家门阀和地方豪强的手里!你动了他们的钱袋,他们忍一忍也就罢了;可你若动他们的地,那就是刨他们的根!”

王五挠了挠头:“可...地分了,百姓能多打粮食,不终究是件好事么?”

“好事?”顾怀轻轻摇头,“曾经有一个人,坐到了极高的位置,手里也有过滔天的权柄,他也以为,只要一道诏书下去,把天下田亩收归公有,再分给无地之人,天下就能太平,百姓就能富足。”

“结果呢?”

顾怀声音沉了下来:“那些被夺了地的人,表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联手反扑,地方官吏阳奉阴违,豪强世家煽动民乱,外面的敌人也趁火打劫,不到几年,他的新政就成了天下大乱的引线,他的江山也土崩瓦解,连他自己都没能善终。”

王五听得啧啧感叹:“这...这人是谁啊?”

顾怀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一个失败者,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告诉我们,光有好心,光有能多打粮食的政令,还远远不够,你得看什么时候推,推到什么程度,手里又有没有压住反扑的底牌。”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要知道,荆襄终究不是每个地方都是一刀一剑打下来的,在地方上,我必然需要做很多妥协,才能换来整个荆襄的稳定,用最快的速度和朝廷谈条件,摆脱赤眉色彩,披上合法的外衣。”

“所以《恤民令》里的均分田地,其实远远没有做完!虽然表面上我用军队和各种手段强行压制着地方,导致那些没有破灭的大族不敢公然反抗,可他们也用臣服换取了足够苟延残喘的东西,我只要不想沦为世人一同声讨的屠夫反贼,就一定不能彻底去撕破脸,屠戮他们!”

他闭上眼,无奈道:“站的位置越高,便越能发现,妄图一下子打破所有规则改天换地的热血,死得往往最快,因为越是不遵守规则的人,就越会遭到规则的反噬!现在你便能理解,为何我要向朝廷低头以换取官身,为何我明明当初就能拿下南阳,甚至图谋中原,却要收缩兵力,休养生息整整一年!”

“所以,我若是在荆襄腹地,不顾一切地强行推行包产到户。”

顾怀睁开眼,一字一顿:“当他们意识到我要做的是让所有人,不管是世家大族出身,还是三代贫农,最终都落到同一起跑线上,那么就不是在割他们的肉了...而是在要他们世世代代,子子孙孙的命!”

“狗急了还会跳墙,这些人一旦发现自己要被彻底剥夺,他们就会彻底抛弃一切伪装,联手疯狂反扑!而荆襄外面的那些人,也会将我视作妄图颠覆整个天下千百年来秩序的疯子!”

“到那时,我好不容易才整合起来、刚刚有了点起色的荆襄,立刻就会陷入遍地烽火的动荡之中!”

他看着王五,面无表情:“我不能冒这个险,所以我只能一点一点地去削弱他们,用上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试试看能不能做到这个我从未改变过的目标。”

王五站在一旁,听得那是似懂非懂。

对于他来说,什么世家门阀、什么阶极斗争,都太过遥远了。

他只听明白了一件事--公子如果这么干,荆襄就会大乱,就会有很多人要造公子的反,外面的人也会把公子当成疯子。

于是他连忙点了点头:“公子说得对!那些狗日的地主老财心一贯黑得很,现在还不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那就慢慢来就是!”

顾怀闻言失笑。

他的目光落到了西方。

望向了那片隐藏在群山之后,肥沃得令人垂涎欲滴的蜀地平原。

“可是...”

顾怀轻声道:“蜀地,不一样。”

王五愣了一下:“怎么不一样?”

“因为蜀地,是真正意义上,完全靠真刀真枪打下来的地方,而且蜀地地理封闭,只要守死天险,便能与外面的乱世隔绝,正如这些年来蜀人做的一切。”

他目光灼灼,沉声道:“王五,你还不明白吗?”

“在荆襄,我不能大动干戈,不能颠覆规则,因为这是一切的根本,我承担不起任何乱起来的代价。”

“但蜀地就不同了!作为一片被强行征服的土地,我可以在那里做我想做的任何事!”

“那些位于成都平原上、天底下最为膏腴肥沃的土地,大半都是属于蜀王府世代累积的官田,而剩下的那部分,则全都掌控在那些世代盘踞在蜀地、与蜀王府荣辱与共的世家门阀手里。”

“在这场灭国之战中,这些人,要么会像严崇那样,死守着旧主的忠诚,在城破时被战场消灭!”

“要么,他们就会在绝望中首鼠两端,试图与我讲条件,但不管怎样,只要大军彻底攻陷了蜀地。”

“作为战败者,这些人,要么面临严酷的清算和屠杀,要么就会被彻底剥夺所有的政治权力和财富。”

“换句话说,当战火平息的那一刻。”

“整个蜀地那数以千万亩计的良田,都将因为旧主人的覆灭,而变成没有任何争议的无主之地!”

王五听到这里,虽然脑子依然有些迟钝,但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渐渐瞪大眼睛:“公子的意思是...”

“没错。”

顾怀负手眺望远方,豪情万丈:“到了那个时候。”

“我便可以在蜀地这片毫无旧势力阻碍的土地上,毫无顾忌地完全推行开‘包产到户’的新政!”

“我不需要看任何旧有势力的脸色,不需要担心任何地方大族的反扑!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那些没收来的土地,直接分配给那些世世代代被压榨的蜀地底层农户!”

“这样一来,我既不会引发荆襄的动荡,又能用这种手段,激发蜀地百姓的依附感,让他们明白,这天底下,只有我能给他们这些东西,只有我才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他们甚至会比荆襄的百姓更加拥戴我,就算蜀地打烂了也不用担心,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在废墟上恢复生产,不出三年!”

顾怀的语气斩钉截铁:“这片土地,就会重新变成名副其实的--天府粮仓!”

这番话说得王五是热血沸腾,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就冲进蜀地去把那些田地给分了。

顾怀顿了顿,那亢奋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到那时。”

“虽是四战之地,但坐拥水陆交通便利、且工业区蓬勃发展的荆襄,将成为工业化的重镇。”

“而拥有无尽良田、实行了包产到户的蜀地,则将成为永不枯竭的农业大后方,提供堆积如山的粮草。”

“而商业...”

顾怀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眼神变得越发幽深莫测。

王五站在一旁,正听得津津有味、热血上涌,见顾怀突然不说了,急得抓心挠肝,他等了半天,见顾怀依然沉默地看着江面,实在忍不住出声追问:

“商业怎么了?公子您倒是说完啊...”

顾怀听到王五的追问,却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笑了笑,选择了再次当个谜语人。

他收起笑容,转过身去,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随着船只前行,两岸那越发巍峨、彷佛要合拢在一起的绝壁。

目光幽深,如望深渊。

......

官船继续在激流中艰难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那原本还算宽阔的江面,突然之间,急剧收窄,两岸绝壁化作石门,突兀耸立在江水的正前方。

水汽蒸腾,白浪滔天。

夔门。

这道被古人称为“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的天险,终于到了。

顾怀站在船头,任凭那夹着水滴的江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白衣向后翻卷。

他迎着风,抬头望去。

只见在那夔门北岸的山巅之上。

一座巍然耸立,透着沧桑与威严的古城,赫然映入眼帘。

那城墙之上,无数面荆襄的黑色战旗,正迎着那凌冽江风,猎猎飞舞。

白帝城,已在眼前。

官船在一阵摇晃后,终于在纤夫们的号子声中,艰难靠上了白帝城下那座显然重修过的码头。

让人意外的是,当顾怀走下跳板,双脚踏上这片原本属于蜀地的土地时。

这座理应热闹非凡、重兵把守的前线重镇码头,此刻却显得异常的空空荡荡,甚至透着几分冷清。

而且连个像样的欢迎仪式都没有。

但这却是出于顾怀的授意,他来前线,本就要低调再低调,不然谁知道蜀地会不会眼见打不过了要再来一次斩首行动搏命?而且按照指定的战略,在打下白帝城,稍作休整之后。

水师和蛮军,早已拔营起寨,继续向前推进了。

此刻的白帝城中,除了因为受伤或者轮换,而留守的一些兵力外,也就几个被留下负责防务的中阶将领,以及一些跟随大军负责政治思想工作以及战地文书记录的从事了。

他们显然是刚刚才听见通报州牧大人驾临的消息,正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从城门方向匆匆赶来迎接。

几人跑到顾怀面前,看着这位一身白衣、气度不凡的年轻诸侯,当即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石板上,口呼:

“卑职等,叩见州牧大人!”

顾怀停下脚步。

那张清俊的脸庞上,已然褪去了之前与王五闲谈时的随意,重新挂上了那种作为一州之主、生杀予夺的冷峻威严。

“免了。”

顾怀虚抬了一下手,干脆利落:“即刻带路入城便是,将白帝城防务、三峡沿线的所有军情战报、粮草辎重损耗名册,以及巴东各郡县刚刚送来的民情报表...”

“半个时辰内,全部给本官汇总,送到正堂案头!”

“若有半点疏漏延误,军法从事!”

那几个将领和从事被这股凌厉的气势一压,哪里敢有半分怠慢,连忙磕头应诺,起身如飞一般去准备了。

顾怀带着王五和那一千精锐亲卫,径直穿过那勉强修缮完好的城门,踏入了白帝城。

......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在白帝城那座临时被布置为行辕的衙门大堂里,灯火通明,未曾有片刻熄灭。

顾怀再次落座,他的面前,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书、报表,正飞快减少。

一份一份地翻阅、梳理、计算,然后拿起朱笔,在上面果断写下批示。

而在大堂下方。

那些负责汇报的将校、从事,排成了长长的队列,每个人都是神情紧张,汗流浃背。

顾怀一边批阅着手中的公文,一边头也不抬地抛出一个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水师此次三峡之战,战船与人员战损具体几何?后方的南阳、襄阳船坞,近期可还有继续调拨补充的余地?”

一名负责军需记录的偏将立刻上前,紧张回答:“回大人的话,据造册核实,水师铁甲战船在突破巫峡和瞿塘峡时,被落石和敌军火器击毁沉没者,达三成之多;另有两成战船带伤,需入坞大修。”

“士卒方面,各舰伤亡汇总,已近半数...短期之内,即便后方有船只补充,但熟练的水手折损太大,水师实在无力再在江面上发动如西陵峡那般的大规模攻坚之势了。”

见眼前的年轻诸侯神色终究是因这等惨烈战损而有了些黯然,偏将赶紧补充道:“不过,好消息是,巴东既然已下,沿江那些失去天险依托的蜀军水寨和残存战船,皆已尽数扯白旗归降。”

“刘将军在拔营前曾有言,若能将这些归降的蜀军水兵打散收编,稍加整饬,或可勉强补充一部分缺口,不至于让水师成了一个空架子。”

顾怀闻言,先是轻轻点头,笔在纸上一勾,随即便冷然道:

“收编蜀军降卒可以,这种事之前在荆南便已做过,效果不错,但必须严格甄别!那些将校军官,一个不留,全部剥夺兵权押送后方!底层水兵,打乱建制,安插荆襄老兵作为骨干监视,告诉刘水生,宁缺毋滥,我可不想在关键时刻,看到水师内部发生哗变。”

“下一个!”

一名校尉上前:“大人,是关于蛮军的问题。”

“蛮军化整为零分兵之后,已经深入蜀地东部,但由于他们行踪飘忽不定,我们后方的补给线根本无法跟上他们的推进速度,如今补给线拉长了数倍,一旦他们陷入重围断了粮草,如何应对?”

顾怀放下一份批阅完的公文,换了一份新的打开。

“这点不必太过忧心。”

他神情未变,显然是已经有了对那支特种军队的安排:“蛮军本就不依赖我们这种传统的辎重后勤,他们常年在山林中生存,不愁在山中断粮,至于出山之后,也能沿途劫掠蜀军的地方粮仓,以战养战,就地补给。”

“但是!”

顾怀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森然下来:“军纪方面,必须派监军飞马去追陈平、向义,严加申斥约束!”

“告诉他们,抢蜀军的军粮可以,但不准纵兵劫掠平民百姓,更不准发生屠村屠镇的恶行!他们若是管不住手下那帮蛮子,败坏了荆襄大军在蜀地百姓口中的名声,导致激起民愤,之后的仗变得难打起来...我拿他两是问!”

校尉领命退下。

紧接着,一名负责政务交接的从事走上前来,手中捧着厚厚的一本名册。

回禀州牧大人。”

“关于巴东及其周边各郡县,原本蜀地官吏的甄别工作,卑职等已初步拟定了一份名单。”

“哪些官员在这场战事中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应当立即撤职法办;哪些官员首鼠两端,但未有大恶,可以暂时留用观效;哪些官员主动开城献表,且在地方上素有清名,可以提拔安抚...甚至还有一些主动依附的乡绅豪族。”

“皆已详细记录在册,请大人过目定夺。”

顾怀接过那本厚厚名册,书页翻飞,他看得很快,但绝不敷衍。

从水师那惨重的战损如何去统筹调拨补充,到深入敌后的蛮军那看似不需要实则更为复杂的粮道与军纪保障;

再到这刚刚被征服的巴东郡各县里,那错综复杂的官吏委任、安定人心的檄文告示,以及最为棘手的,那些因为战乱而失去家园的流民该如何设立施粥点进行安置。

事无巨细,千头万绪。

这些日子以来,军中但凡识字的会算数的都被拉上来凑数了,目的就是为了理清这些事务,但一个个还是忙得焦头烂额,到处出错。

可当这位年轻的诸侯亲赴前线,坐镇于此的时候,一切却都变得有条不紊起来了,大多数事情被迅速敲定,就此推行下去,而少数繁杂事务,也有了些初步的方向。

可以想见的是,若不是顾怀亲自来这,这被强行征服的巴东想要稳定下来,不知要经过多少时日。

距离顾怀开始接触这个时代的政务,已经过了整整两年了,他在这个乱世中不断锤炼摸索,如今的治政能力,尤其是处理这些军国大事的手腕,依然近乎于炉火纯青。

跟当初执掌一个江陵就战战兢兢,占据襄阳时手忙脚乱的模样比起来,俨然已经前进了不知多少。

不过短短两日的功夫。

在那雷厉风行的批示下,原本因为战火洗礼、满城残兵而混乱不堪,几乎陷入瘫痪的白帝城。

便迅速重新建立起了秩序,有了前进转运大营该有的模样。

城墙上,那几处巨大的缺口已经被工兵用沙袋和木栅栏临时修补完毕;江边那原本空荡荡的码头,运送粮草和补充兵员的船只开始有条不紊地靠岸;而在城内的街道上,荆襄的甲士在进行不间断的巡逻,几名趁乱抢劫的溃兵被当街斩首示众后。

那些原本躲在残破屋舍里瑟瑟发抖的本地百姓,在看到荆襄军队确实做到了秋毫无犯后,也终于渐渐地,敢小心翼翼推开门,走到街上来了。

至于那些或归降或被攻下的巴东各县,任命提拔官吏、派兵驻守、安民理政之类的事情,更是不在话下。

于是,当顾怀终于在目前最后一份急需的安民告示上,重重盖下州牧大印,然后将其递给一旁的书办时。

他不免长长出了口气,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伏案而有些酸痛的脖颈。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总算是得了片刻的空闲。

......

夕阳,再次西斜。

顾怀踏着那条布满刀痕和血迹的石阶,缓缓登上了白帝城的最高处--那座曾经属于严崇的正面城楼。

他站在城垛前,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那条彷佛亘古不变的长江。

江风猎猎作响,倒灌进他的衣袖,吹得他那一身素白衣衫飘然纷飞。

那一轮巨大的夕阳,此刻正正好好地沉入西方那巍峨的夔门绝壁之后,将今天这最后一缕灿烂余晖,慷慨地洒在那奔流不息的江面上,泛起一片片耀眼的金光,波光粼粼。

顾怀极目远眺。

再往前一些,便是那沃野千里、河流纵横的益州腹地,是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成都平原。

顾怀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左手拇指,又开始缓缓摩挲那枚温润的青琅扳指。

严格算起来,距离侵吞整个蜀地,也只剩下最后两场仗比较难打了,一是剑阁之战,这决定了承担正面攻坚任务的陆沉部大军能否顺利入蜀;二是成都之战,那座繁华的锦官城,代表着蜀地最后的反抗力量,绝不会那般轻易落入他手...

眼下巴东天险已破,朝廷会不会做些什么?江东那边,赤眉黄巾以后会怎么发展?中原河北,听说随着黄河的又一次决堤,流民成群,起义越发如火如荼了,只是还没出现南方这等体量的反贼而已...至于北方游牧异族,西北党项胡骑,乃至于当初曾经和陆沉讨论过的岭南...

这天下可真大啊。

要用多少年,才能真的征服每一寸土地,推翻腐朽的世道并且建立起新的秩序?

任重而道远。

眼看如此风景,怎能不心生嗟叹。

而就在顾怀陷入这莫名而来的情绪时。

身后的石阶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伴着一声呵斥,李煊宸,这位大乾朝廷亲封的巴东郡王,前任蜀王第三子。

此刻,正被两名身材魁梧的亲卫,一左一右押解着,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这高高的城头。

李煊宸的脑子,直到此刻,依然是一片混沌。

他还完全不知道,这些荆襄的士兵,把他押到这城楼上来,到底是要见什么人,又面临着怎样的命运。

这些日子,在巴东城外的那座蜀军大营里,他过得可以说是浑浑噩噩。

那日深夜,他满怀希望地跑去投奔严崇,结果却被严崇软禁在军营之中,显然是真打算战后就把他押回成都。

他便彻底认命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尴尬,有多危险,他想做点什么,可自己却偏偏又没那能力,他本以为逃出成都后自己总算能尝试握住自己选择的权力,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他妈得看别人脸色才能活。

但就在半个月前,一直平静的巴东大营,突然之间就全乱套了。

他在营帐里,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壮着胆子向外看去,只见那些原本应该军纪严明的蜀军士卒,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四散奔逃。

有些平时耀武扬威的将校,哪怕喊破了喉咙,甚至挥刀砍杀了几个逃兵,也根本喝止不住那决堤般的溃退之势。

甚至到了最后,连那些原本负责看守他的精锐亲卫,也都对视了一眼,直接加入了“战略撤退”的大军之中。

李煊宸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来过问他,等到他跑出营帐,好不容易扯住一人,大声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才听到:

“白帝城!白帝城沦陷了!!!”

“严将军战死了!荆襄的水师,还有那些吃人的蛮子,已经要打过来了!再不跑,就全得死在这儿!”

那士卒喊完就一把推开李煊宸,头也不回地跑了,只剩李煊宸呆立在原地。

不是说才打完巫峡吗,这才几天啊。

白帝城,居然就这么...破了?

那可是天下数得上的天险之一啊!

然而,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之后,一丝莫名其妙的情绪居然浮上了他的心头,甚至于,当他认清这一点后,恨不得反手给自己一耳光。

他在喜悦。

喜悦于荆襄打进了蜀地,喜悦于蜀地彻底乱套,他那位大哥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他,只要他赶紧带着云秀,趁乱逃离这里,去当个平民也罢!

他开始在大营里到处乱跑,找人打听,想要去找云秀。

可还没等他跑出多远,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却如鬼魅般在他的背后响起,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看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霜降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蜀军军服,静静地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眼神依然是那般空洞。

然后,他朝着李煊宸,摆了摆手。

李煊宸怔住了,随即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原来霜降要他来巴东,进严崇的大营,全都是为了此刻?

他们就那般笃定荆襄能如此之快地打下白帝城?

所以,自己从始至终,看似在为了生路反复横跳,其实都没能逃出那位荆州牧的手心?甚至到了最后还自己送上了门?

于是,他便稀里糊涂地,从蜀王府的通缉犯,变成了严崇的阶下囚,现在,又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荆襄大军的高级俘虏。

真是荒诞的一路。

很快。

大批的荆襄军队开进了大营,接管了防务,几个模样精悍,穿着绣着飞鱼服饰的人接替了对他的看管。

那些人似乎对霜降很尊敬,尤其是两个年轻的,看霜降时眼神都彷佛带着光,只是视线转到李煊宸,就彻底变成冷漠和森然了,倒像是随时会把他脖子抹了一般。

然后,今天,他就被带到了白帝城,交接之后,走在了这白帝城的石阶上。

李煊宸的心里满是惶恐和绝望。

他不知道荆襄的人到底要干嘛,是要在这城墙上,当着全军的面,一刀砍了他的脑袋,用来祭旗立威?

还是要将他五花大绑,当作攻打成都时,用来要挟他那个狠毒大哥的重要人质?

他胡思乱想着各种可怕的下场,双腿发软,脚步虚浮,几乎是被那两个亲卫半拖半架着上了城头,然后在距离一道身影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松开了手,恭敬退到一旁。

李煊宸喘着粗气,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心想就算是死也得死得体面点,好歹别丢了蜀王府的脸。

然后。

他忐忑地抬起头,向前望去。

只一眼。

他便看到了那个,正负手站在城头崖边、背对着他的白衣青年。

江风呼啸着吹起那一袭素白的衣衫,在风中翻卷起舞,宛如天际飘落的孤云。

残阳的余晖,毫不吝啬地洒在那个人的侧脸上。

虽然只是一个侧脸的剪影,但那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轮廓,被那层金色的光晕勾勒得清俊无双,宛如一尊完美玉雕。

那个人并没有回头。

他只是那么彷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般,静静俯瞰着脚下那奔腾浩荡的大江,俯瞰着这片刚刚被他踩在脚下的土地。

可是。

就是这么一个安静的背影,却好似散发了一股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威压!

那是一种真正掌握着千百万人命运,言出法随的上位者,在走过了无数尸山血海后,沉淀下来让人战栗的气场。

李煊宸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一滞。

作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蜀王三子,这大半辈子,虽然是个纨绔,但也算是阅人无数了。

他见过那位曾经在蜀地一言九鼎、威严深重的父王,见过他那位城府极深的大哥,见过心狠手辣的二哥,还有一众位高权重的蜀地文武。

可是!

在他的记忆中,从来、从来没有一个人!

能够像眼前这个背影一般,让他感到如此寒意与敬畏。

福至心灵般的,他立刻便意识到,这便是那位年轻的荆州牧,大乾一方诸侯了。

顾怀,顾子珩。

那个以一介流民之身崛起于微末,却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割据荆襄,搅动了整个天下风云;

那个在短暂休养生息一年后,就敢悍然和朝廷翻脸,让大军西进伐蜀,甚至在眼下已经将蜀地引以为傲的天险,踏在脚下的可怕男人。

李煊宸强撑着直起了腰,嘴唇开合,想开口说点什么。

想为自己的大乾王室身份保留一丝尊严,想问问对方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可他却发不出声音。

而此时。

站在崖边的顾怀,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停止了摩挲扳指的动作。

然后,在江风中。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他的目光,依然是那般平静深邃,轻飘飘地落在李煊宸那张因为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没有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嘲弄,也不见刻意伪装出来的温和与礼贤下士。

也许是真的不在乎李煊宸的身份,也许是还没从刚才的思绪里回神,就只是淡淡地看着。

但当李煊宸对上这道视线,却只一刹那,刚才所有的念头便都被清空了,只剩空白。

毕竟,这位蜀王三殿下,生性风流,而且有着一种特殊的癖好--好男风。

他在成都的教坊司里,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宴席上,见过不知多少面容姣好、敷粉施朱的俊美伶人、娈童。

可是。

当他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白衣青年的面容时,他才发现,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些所谓的美男子,简直就是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仅仅是用“俊美”两个字所能形容的了。

那张脸庞虽然清俊,但更勾人心神的,是那种经过了生杀夺予、手握大权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一股威势。

而这股权力的威压,再与他身上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与这个世间格格不入的清冷与疏离感混合在一起。

便对他这种人,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李煊宸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多看眼前这个人几眼,想要将那张在残阳下宛如谪仙般的脸庞,刻进自己的脑海深处。

可是!

与此同时,他的理智也渐渐归来,一股比之前更甚的恐惧,从他的心底涌起!

他打了个激灵。

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自己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是个被亲大哥通缉、被满蜀地追杀的亡命之徒!

他是个在烂泥里打滚求生的阶下囚,是个任人宰割的俘虏!

而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一方诸侯,是一句话就能让他李煊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阎王!

更何况。

他喜欢的是云秀!

他对云秀是一心一意的啊!

他无数次在心里对天发誓,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护着云秀这辈子周全,给他一个安稳的家。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对另外一个男人,生出这种观感?!

种种情绪碰撞。

李煊宸拼命咬紧了牙关,掐着自己的大腿,想要用剧痛把那股不该有的念头强压下去,绝不能让任何人窥探到他内心的这份可耻与荒唐。

可是。

他的眼睛终究是亮了一下的,站着他对面的顾怀,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顾怀微微眯起眼睛,眉头皱起。

他当然看过李煊宸的卷宗,性情、才干、过往经历,事无巨细记录在案。

他当然也知道,这家伙好男风,再结合刚才李煊宸的那个眼神...

即便是以顾怀如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此刻胃里也不禁泛起了一阵不适与恶寒,只感觉自己头皮都要炸了。

他本能便要怒斥出声,但最终还是垂下眼帘,将那份怒意隐藏在了平静之下。

他看着站在面前、深深低头的李煊宸,沉默了许久。

直到把心底那股不适压了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巴东郡王,李煊宸?”

李煊宸浑身一颤,沙哑回话:“小王...见过荆州牧。”

顾怀看着他这副卑微模样,目光越发幽深,却没继续发问,只是思索着什么。

而李煊宸就那般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感觉脑子里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他能清晰感受到那道来自于那位年轻诸侯的目光,沉甸甸的,倒像是刀子一般,将他这具皮囊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地剖开。

他太想打破这种足以让人发疯的沉默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

想为自己那莫名其妙被扣上的弑父罪名而怒斥问责,毕竟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眼前之人的一个念头;又想痛哭流涕地向这位州牧大人求饶,表示自己只想当个能安稳度日的平民百姓,祈求对方发发慈悲,放过自己,更放过云秀。

但他除了冷汗直流之外,却无法说出任何字眼。

就这么度日如年地,过了许久,许久。

顾怀的声音才终于响了起来,让他如蒙大赦。

“抬起头来。”

李煊宸连忙照做,再次对上了顾怀的视线,看到了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冷漠。

然后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已经被彻底看穿了。

他内心的那些恐惧与愤恨。

他在求生与尊严之间的挣扎。

甚至包括他刚才心中闪过的那一丝荒唐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和羞耻的心思!

似乎,全都在这双平静的眼睛底下,无所遁形,被看得一干二净!

“轰!”

李煊宸只感觉脑袋里一声炸响,脸像是被火烧过一般,难堪地红了起来,然后又迅速变成煞白。

顾怀看着他这副青白交加、精彩纷呈的滑稽模样,心底的那一分不适又涌了起来。

他是不鄙夷龙阳之好,毕竟他来的那个年代,这已经是很常见的一件事情了,两个人的相爱当然可以不掺杂任何关乎身份、性别、年龄之类的事情,相拥的只是魂灵。

但妈的别冲着他来啊。

他想起密报上,对这位三皇子性格分析的那些细节:

多情,优柔寡断。

耳根子软,没有主见。

但对于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叫云秀的伶人,却是极好,几乎到了倾尽所有、可以豁出性命的地步。

这种性格的人,如果放在大乾天下承平、盛世繁华的年月。

顶多,也就是个在封地里花天酒地、风流浪荡,最多偶尔干点荒唐事的藩王之子。

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也惹不出什么大乱子。

可是。

命运就是如此奇妙。

偏偏把他放在了眼下这种天下大乱、蜀地内战、荆襄大军兵临城下的复杂局势里!

这样的一个人。

懦弱,意味着他不敢轻易寻死,为了活命,他愿意妥协;

重情,尤其是有了那个伶人作为绝对的软肋,意味着他极容易被控制和拿捏。

只要把那个叫云秀的人控制在手里。

这个拥有着大蜀正统皇室血脉的三皇子,简直就是上天送给荆襄的、一枚再好用不过的完美棋子!

有了他。

荆襄伐蜀,就可以顺应之前那道檄文,打出“讨逆贼、扶正统”的煌煌大旗。

有了他,那些地方上还在观望的蜀地文臣武将,就有了投降的法理台阶;

只要他在讨伐檄文上按下自己的郡王金印,蜀军的抵抗意志,就会在内部瓦解一半!

在政治利益面前。

个人的好恶,从来都是要被毫不犹豫地放在一边的。

顾怀的脑海中,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翻涌过了数个念头。

只是...

李煊宸看他的那种诡异眼神,实在是让他打心底里感到不舒服。

为了不让自己忍不住发怒,顾怀果断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负手望向那波涛汹涌的长江江面。

语气,也恢复了一贯处理公事时的那种淡漠与疏离。

“你在巴东大营,住了多久?”

李煊宸本来还在为自己内心的想法被看穿而感到羞愤欲绝,忽然听到顾怀这句不带任何杀气、甚至显得有些平常的问话。

他愣了一下。

足足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这位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州牧大人,是在问他。

他连忙结结巴巴地恭敬答道:

“回...回荆州牧,小王逃至巴东,被严将军扣留后,在营中...约莫,约莫有二十余日了。”

顾怀背对着他,看着江水,继续问道:

“这段时日,严崇待你如何?”

李煊宸不知道顾怀为什么突然问起一个已经死在战场上的蜀军败将。

但他哪里敢有半点隐瞒,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

“严将军他并没有刻意为难小王,只是将小王软禁在营中一处偏僻的营帐里,派了亲卫严加看守,未曾动用任何刑罚,吃穿用度,也未曾苛待。”

顾怀听完这番话,轻轻点了点头。

并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也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其实。

严崇能够坚守住为人臣子的底线,在那种复杂的局面下。

既没有选择愚忠于篡位的长子而将李煊宸献出去请赏,也没有因为同情李煊宸而背叛大局。

这种做法,这种在夹缝中保持的气节。

哪怕曾经有过上庸的那一档子事情,哪怕作为敌对阵营,顾怀内心深处,对这位战场自裁的蜀地名将,也是有着几分属于统兵之人之间的敬意的。

各为其主,死得其所。

问完这两句话后。

顾怀似乎没有想到什么值得再问的问题,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李煊宸依然保持着微微弯腰站着的卑微模样,只感觉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样煎熬。

他完全猜不透!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诸侯,问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到底包含着什么深意?

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是被利用,还是被抛弃,是被残杀,还是被当作筹码?

他只知道一点。

面前这个站得笔直的白衣青年,绝对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可怕得多!

那种可怕,并不是张牙舞爪的凶狠,也不是刑罚加身的酷烈。

而在于那种如渊如海、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永远、永远都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在算计着什么,更不知道他的目光已经看到了多远,又会做出多么出人意表的事情!

江风又一次变大了,吹得顾怀的长发随风轻扬。

李煊宸偷偷地抬起一点视线,看着那道在夕阳中遗世独立的背影。

白衣胜雪,身姿如松。

倒像是已经与这座见证了无数兴亡更替的白帝城,与这滚滚东流的大江,与这血色的暮光,完全融为了一体,化作了一幅画卷。

李煊宸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

自己这一辈子。

哪怕苟活得再久,哪怕逃得再远。

怕是再也、再也无法将这个立在白帝城头的背影,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顾怀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成都的方向,轻声问道:

“你,想当蜀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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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考不进长安就打进去?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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