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娃就葬在离他们山洞不远的地方,那里地势高不容易被淹,四周的风景也好。
除了驴娃的坟,他们还摆了个用来祭奠村里人的坟。
因为实在是没有能力回去替他们收尸挖坟。
狗蛋都是知道的,每天下午他精神一点的时候,石头都会在他耳边说个不停。
见狗蛋停住了动作,牛妹挥挥手背起背篓拿起小镰刀就走了,脚步匆匆。
她真的太忙了。
葛大哥留下的那头灰驴很挑嘴,加上又折了腿心情不好,吃只吃甜甜嫩嫩的草,不然就只啃几口就不吃了。
牛妹在山里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几处她认识的又甜甜嫩嫩的草,每天都去这几个地方割,这些草人也可以吃,不过煮了之后口感不好。
这些天她都是用李爷爷说的那些路边的普通草药给灰驴敷药,受伤的叔伯外敷的也是这种药。
走山路,过水坑,割草采药,接着原路返回。
一回来,牛妹就背着背篓来到土洞前呼唤,“呼呼,呼呼。”
土洞里的灰驴没像平常那样呼呼的回应她,而是发出难受且撕裂的声音低声的喊。
天还未大亮,牛妹看不清洞里发生了什么只能推开围栏摸进去。
进到土洞里,牛妹就隐约看见灰驴倒在那,吓得她焦急惊呼,“大灰你怎么了,怎么倒下了?”
灰驴侧躺在干草上发出哎哎的声音。
牛妹到底只是个小孩子,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告诉大人,但一转身就想起李爷爷已经出去了,心又急一分。
她蹙起眉,放下背篓,焦急的想着该怎么办。
突然她想起阿娘和她说过,王奶奶家里曾经就养过一头受伤的驴,王奶奶还自己把那驴治好了。
王奶奶说不定知道该怎么办!
这么想着,牛妹就疾步冲进了山洞里。
王牡娟就坐在洞里最黑暗的地方,她没有睡,只是靠着洞壁仿佛睡了一般。
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每天只吃一点野菜糊糊,在这个阴暗的地方一坐就是一天,睁眼就是发呆,闭眼就是做梦。
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没死。
王牡娟觉得自己太能活了。
年轻刚成家时的那次大水没能要了她的命却要了她丈夫的命。
她带着一双儿女从南逃到北,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好日子,好不容易等儿女长大各自婚嫁,却打仗了。
儿子被拉去充军,家里就只剩下她和怀孕的儿媳,她拼了命的下地、种菜、织布,以为能让儿媳平安生子。
可到最后儿媳还是难产,留下一个女孩就走了。
王牡娟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孩子四处讨奶,等孩子一岁了会叫奶奶的时候,她就收到了儿子战死的告示。
告示冷冰冰的贴在村口,村长说其实告示早就传下来了,只是花了些时间才送到他们这。
王牡娟已经不记得当时她是怎么走回家的了,她只记得当时她就想一了百了,如果不是孙女还小......
她一个人煎熬的把孙女带大,在孙女十岁的时候,知道了女儿离世的消息,也是难产而死。
那个时候王牡娟觉得自己身经百战,知道消息没有哭,只是定定的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带着孙女去女婿家帮忙处理后事。
她这辈子送走了很多很多人,但她没想到她都这么老了,最后的最后居然眼睁睁的看着孙女被一刀捅穿死在自己面前。
明明再过一年,孙女就及笄了。
明明用不了多久,孙女就能出嫁了。
明明那天,孙女只是从镇上绣衣坊回来看看她这个老不死......
她真的活得太久了。
王牡娟不知道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茅坑里的石头,命又硬又臭。
她怎么就这么能活呢。
王牡娟枯坐在那,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还有呼吸,牛妹都以为那是一块石头。
“王,王奶奶,”牛妹能察觉到王牡娟的不对劲,但还是鼓起勇气问话,“葛大哥那头灰驴好像生病了,我娘说过王奶奶以前养过驴还治过驴,你能不能去看看它怎么了?”
只是一句话,但王牡娟却反应了好一会,就在牛妹以为王牡娟不会理她的时候,王牡娟动了。
她像许久没有动过一般,动作一顿一顿的站起来,声音异常沙哑,完全听不出王牡娟以前的声音,“走吧,带我去看看。”
牛妹被她那沙哑得好似山中妖怪一般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很快又回过神,带着人往土洞走。
王牡娟缓缓地、一步一步的跟在她身后,动作僵硬别扭。
来到土洞,王牡娟点起火把简单看了看灰驴的情况就让牛妹去捡几根手指粗的木柴。
“它应该是昨晚不小心用了受伤的脚加重了伤情,现在痛得站都站不起来。”
王牡娟一边说一边给灰驴换药并绑上木头固定,动作麻利,看得出不是第一次帮别人处理这种事。
牛妹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王奶奶你知道好多。”
王牡娟捆木头的动作一顿,思绪有一瞬飘远,最后都化作一口气叹了出去。
处理好灰驴的伤口,牛妹很开心的给灰驴喂草。
王牡娟就靠在一旁看着,她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觉得或许这次自己终于要死了。
她看着牛妹,想到牛妹也一个家人都没有了,眼中就流露出同情。
牛妹还小,她的人生还很长,她一定不知道,人这一辈子能有多苦。
王牡娟扭头看向越来越亮的天,颤颤巍巍站起来准备往阴暗的山洞里走。
这时牛妹的声音又传来,“王奶奶,你的衣服都脏了,换下来给我洗吧。”
王牡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摇摇头,“不用了。”
说完,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回山洞。
牛妹站在土洞前,目光疑惑又茫然。
躲在不远处正在找自家小狼的柳染衫看着这一幕,心下已经了然。
心存死志的人很难再拉回来。
那个人,最多还能活两天。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当晚,王牡娟就靠在角落永远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