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塞尔学院尘埃落定之后,距离真正的高中毕业,还剩下一小段的时光。
路明非重新回到了仕兰中学的课堂。
重返校园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好像一个常年在外漂泊的旅人,忽然间回到了宁静的故乡。
他清晰地知道,这里只是一个很短暂的地方,自己很快又要奔赴更遥远的远方,却还是忍不住贪婪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也顺便抓住青春的尾巴。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奋笔疾书,讲解着一道头皮发麻的复杂解析几何。
路明非像模像样地摊开了课本,拿起了笔,摆出了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路明非开始听课。
路明非开始发呆。
路明非开始昏昏欲睡。
事实证明,即便灵魂里装着一个屠龙归来见惯血与火的君主,在面对曲线的焦点和抛物线的准线时,依旧会犯困。
曾经让他感到头疼的符号和公式,并没能因为他身份的转变而变得亲切半分。
重活一世并没有让他燃起对学习的热情,那些网络小说里描写学渣一朝顿悟逆袭成为学霸的狗血剧本,大概率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了。
就算真能发生,好像也没什么机会去施展了。
毕业在即,已经没有一场考试能让他去证明什么了。
他的战场,早已不在这一方教室里。
再说了,发呆多有意思啊。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让思绪飘远,让心灵放空。
这种心如止水的感觉,实在是阔别已久了。
就在他神游天外,开始和圣贤庄子讨论到“梦蝶为什么不梦毛毛虫而偏偏是蝴蝶”这种哲学问题时,胳膊被人用笔杆轻轻戳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扭过头,是他的同桌苏晓蔷。
少女悄悄地探过头来,乌黑的马尾垂在肩头,她压低了声音。
“喂,路明非,昨天你去丽晶酒店,是因为卡塞尔学院来录取你了,对吗?”她的眼睛在清晨的阳光下炯炯有神。
路明非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他自认为自己的行踪已经足够隐蔽了。
“你怎么知道?”
苏晓蔷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我昨天早上出门散步,不小心看到你和你叔叔婶婶一家人,走进了丽晶酒店的大门。据我所知,你们家可没有大清早跑去五星级酒店吃早茶的习惯。”
路明非点点头,坦然承认了:“嗯,是的。还算幸运,我被录取了。”
“切。”苏晓蔷撇了撇嘴,对他的淡定态度表示了强烈的不满,“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完了?这也太不符合你的人设了吧?要不要本小姐动用我的情报网帮你宣传一下?仕兰中学年度最大爆炸性新闻:常年废柴路明非同学击败所有学霸,成功获取国外顶级大学的唯一录取通知书?”
路明非摇了摇头,觉得苏晓蔷的形容有些好笑:“那倒不必了,低调,低调。只是一个能够去上学的机会而已,没什么好炫耀的。”
“一个机会?”苏晓蔷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玩味,“这可不是普通的机会。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赵孟华的下巴估计要掉到地上,陈雯雯也一定会惊讶的合不拢嘴吧?你不就有机会理直气壮地走到她面前去搭话和炫耀了?说不定她一看你前途无量,立马就芳心暗许,抛弃赵孟华了呢?”
路明非无语地看着自己唯恐天下不乱的苏晓蔷。
他沉默了几秒钟,没有接她的话茬,平静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其实,关于陈雯雯和赵孟华的事情,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对吗?”
苏晓蔷不说话了,眼睛飘向窗外。
她当然知道。
赵孟华对陈雯雯的那份喜欢,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每一次陈雯雯有困难,他总是最积极的那个。
只要有陈雯雯在,他就像开了屏的孔雀,想尽一切办法展示自己。
陈雯雯随口说一句天冷了,他第二天就能带来一杯热奶茶;陈雯雯看书时伤春悲秋,他就凑上去关切地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柳淼淼早就跟她讲过无数次,说赵孟华每次看着陈雯雯的眼神,不对劲。
柳淼淼打包票,说那就是恋爱前的预兆,赵孟华肯定早就喜欢上陈雯雯了,就差一个公开的告白。
只是苏晓蔷没想到,路明非也心知肚明。
“赵孟华那家伙……还真是招人喜欢啊,也不知道他到底哪点好,一个个的都……”
话没说完,淡淡的少女失落弥漫开来。
路明非突然开口:“赵孟华,家里条件好,在咱们这个城市算得上是富二代;学习成绩拔尖,虽然比不上楚子航,但在普通人里绝对是佼佼者;体育好,篮球打得好,长得也还算帅。在高中这个单纯的环境里,这样的男生,是相当有竞争力的。”
苏晓蔷有些意外地转回头,像是第一天认识路明非。
“赵孟华那家伙,平时总是瞧不起你,你……你还帮他总结优点?”
她难以置信地小声问,“你脑子没坏吧?难道你……羡慕他?”
“讨厌归讨厌,优点归优点,这是两码事。”
路明非坦然地承认,目光清澈,“而且,坦白说,我确实羡慕过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非常羡慕。”
羡慕他能轻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羡慕他总是能理所当然地站在人群的焦点,羡慕他有足够的勇气和充沛的底气,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孩,而不用像自己一样,连说句话都会脸红。
苏晓蔷没想到路明非会如此坦诚地剖析自己的内心。
她沉默了片刻,才笑了笑,语气恢复些许调侃:“我还以为,你会说你羡慕楚子航呢。毕竟,那才是我们学校真正的神。”
在仕兰中学,楚子航这三个字是一个形容词,代表着完美和遥不可及。
路明非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说法。
“师兄……楚子航他,离我们普通人太远了。”
他说,“在仕兰中学,他是一个神话,一个传说。你不会去嫉妒或者羡慕一个神话,因为你知道那是遥不可及的。但赵孟华不一样,他就活生生地在你眼前,跟你上一样的课,考差不多的试卷,他是你身边一个参照物,让你能无比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普通和失败。”
苏晓蔷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师兄?”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又立刻想通了,“哦……我想起来了,楚子航考上的学校也是卡塞尔学院。那你确实可以叫他师兄了。”
“嗯。”路明非点头。
“其实,你也算好命。”
这一次,苏晓蔷的语气里,真的带上了几分羡慕,“一声不响就做到了许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我们这群人,还在这里为了去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而忧虑得睡不着觉呢。”
路明非看着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样子,忍不住也用手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需要忧虑吗?”
“什么?”苏晓蔷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他。
路明非开始细数:“你看看你,长得又漂亮,家里条件又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主;学习成绩也不错,努努力就能考个重点大学;还多才多艺。你有什么好忧虑的?难道你还在担心上了大学没人追?”
一长串突如其来的的夸奖击中了苏晓蔷。
她被说得愣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她故作镇定地扬起了下巴。
“那当然!本小姐自然是不用忧虑的!追我的人能从大学排到法国!”
路明非笑了笑,没有戳穿她的嘴硬。
“人生不过三万多天,开心一天是一天,烦恼那么多干嘛。尽情享受吧,在你还能享受的时候。”
两人这半节课的窃窃私语,终究还是突破了数学老师忍耐的底线。
老师停下笔,他转过身,冷眼锁定了教室的两个目标。
“路明非!苏晓蔷!我看你们两个聊得很投入啊?要不,你们两个上来,给大家讲一会这道题的第三种解法?”
苏晓蔷转过头去拿起笔,低下头,装作在草稿纸上认真记笔记的样子。
路明非也闭上嘴,低头看课本上,表情严肃。
老师严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会,见两人老实了,才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与解析。
教室里恢复了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等老师的注意力完全回到黑板上,确定警报解除后,路明非伸手在桌肚里摸索了半天,后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悄悄从课桌中间的楚河汉界推了过去。
是一个阿尔卑斯棒棒糖,牛奶草莓味。
苏晓蔷偏过头,看到那个棒棒糖时,有些意外。
路明非目视前方,盯着黑板:“我现在,正式收回我以前对你的评价。”
苏晓蔷正要疑惑他指的是哪句评价,就听见他下一句慢悠悠的话。
“我承认,你才是我们班里最漂亮的那个。”
苏晓蔷嘴角的弧度,向上弯起。
她伸出手把棒棒糖一把抓过来,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她同样目不斜视地低声回了一句:
“哼,这还用你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