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无法在拥有青春的同时,还拥有对青春的感触。
这句话,路明非现在深有体会。
对于正身处其中的人来说,青春从不是值得回味和感叹的。
青春就是上课时传来的纸条,后桌的窃窃私语,体育课的篮球场以及冒着冷气的雪糕。
毕业季的教室里,满是即将散场前的懒散气息。
语文老师是个多愁善感、年近四十的中年女人,她似乎比学生们更能感受到离别的伤感。
她正拿着课本,饱含深情的朗诵着一篇《告别青春》。
“同学们,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但无论如何,翻开它,就请认真地写下每一个字……”
讲台下,苏晓蔷一只手撑着下巴,摆出一副在认真聆听的姿态,但她灵动的眼睛,肆无忌惮观察着身旁同桌路明非的侧脸。
她还是疑惑,明明就在不久之前,路明非还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那时候的他缩着肩膀,眼神怯生生的追随着陈雯雯所在的方向。
他以为自己把暗恋隐藏得很好。
但少年人毫无保留的喜欢像黑夜里的篝火,灼热又刺眼,他周围的所有同学,除了被他注视着的那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要陈雯雯不经意间回头看他一眼,或者从他身边路过时,发梢轻轻扫过他的胳膊,他就能自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傻乐半天。
那嘴角咧开的弧度蠢得让人不忍直视。
可现在他居然真的变了。
他不缩着肩膀,坐姿挺拔,他的眼神平静,偶尔会望向窗外,却不执着地寻找陈雯雯的身影。
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好奇和困惑。
路明非被她赤裸裸的目光看得发毛,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压低声音:“你干嘛?我脸上有字?”
被当场抓包,苏晓蔷的脸颊微微一热,但她调整了姿态,皱着鼻子回敬道:“看你怎么了?我就是在想,真是奇怪了,一个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啊……”
她的声音很小,但路明非还是听清了。
路明非笑了笑。
变化的快吗?
他经历了太多痛苦艰辛的时间,才换来这一次旁人眼中的快。
他倒是没解释,想了想从桌肚掏出了一本书悄悄递到两人课桌的楚河汉界。
是最新一期的《知音漫客》。
他指了指漫画,发出邀请:“一起看?”
苏晓蔷愣了一下,把头凑了过去:“不错,路明非!我正有此意!”
两人一个放哨,一个翻页,把漫画藏在课本后面,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毕业一天天临近,教室里的学习氛围倒是愈发稀薄,同学录开始了文艺复兴。
各种颜色的同学录被互相传来传去,上面写满了诸如“友谊长存”、“前程似锦”、“勿忘我”的祝福语。
柳淼淼,也拿着一本粉色带着蕾丝花边的同学录,羞羞答答的走了过来。
她先把本子递给了好朋友苏晓蔷,等苏晓蔷龙飞凤舞地写完,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把本子推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也……也麻烦你帮我写一下。”女孩的声音细声细气的。
“没问题。”路明非爽快地接过本子和笔,这个在上一世几乎没跟他说过话的女孩,如今也成了会主动找他写同学录的朋友。
就在他准备落笔的时候,柳淼淼忽然又凑了过来,白净的脸颊上泛着一抹红晕,声音带着一丝恳求:“那个……路明非……晓蔷都告诉我了,你被卡塞尔学院录取了……我听说……我听说楚子航师兄……他也在那个学校。你……你能不能……到了学校之后,帮我要一张他的签名祝福?”
说完,她绞着手指,看路明非,生怕他会拒绝,或者像其他男生一样嘲笑她的花痴。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仕兰中学虽然已经没有了师兄的身影,但江湖上依旧流传着他的传说。
不愧是霸占本校“此獠当诛榜”榜首的男人,魅力经久不衰。
“当然可以,小事一桩。”他轻松地答应下来,还善意地开了个小玩笑,“我去了之后不仅帮你问好,还要帮你打听清楚,看看他老人家到底喜欢什么样类型的女生,给你提供第一手情报。”
柳淼淼的脸变得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连连摆手:“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只要祝福和签名就好!”
路明非哈哈一笑,不再逗她,拿起笔,在她的同学录那页干净的纸上,认真地写下了一句最普通但也最真诚的祝福:
“愿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永远被世界温柔以待。”
柳淼淼拿着写好的同学录,如获至宝,连声道谢,开心地跑开了。
没过多久,陈雯雯也拿着她的同学录,安静地走了过来。
“路明非,苏晓蔷,能麻烦你们帮我写一下吗?”她站在桌边,微笑着,一如既往地温柔恬静。
“好啊。”苏晓蔷接了过来,唰唰唰地开始写。
她写同学录向来很快,祝福语也都是统一的“祝你天天开心,越来越漂亮”,简单直接。
陈雯雯看向路明非,柔声问道:“路明非,你的同学录呢?不准备一本吗?可以记下班里很多同学的名字和祝福,以后也是一份珍贵的回忆。”
路明非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用心记在脑子里,就不会忘了。”
关于重要的名字,面孔和故事,他可以记得比任何一本同学录清楚,但同学录里记得往往是转瞬即忘的名字。
苏晓蔷写完,把本子和笔一起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笔,他打量着陈雯雯,她的眼睛里似乎总是带着一丝忧郁。
她的心思很细腻,容易被书影响,她也有些敏感,太在意别人的看法,美丽却十分拧巴。
他思索片刻,在她的同学录上写下了一段话。
“累了就要睡,伤心就哭,永远要学会爱自己,永远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即使人生有时乱七八糟的,但那依旧是属于自己的风景。所以,请务必相信自己,热爱自己。”
他把本子递还回去。
这段话,他不仅仅是写给心思细腻容易忧郁的女孩,更是写给上一世衰到骨子里却从来不懂得如何爱自己的路明非。
陈雯雯接过本子,低头看去,微微怔住了片刻。
这和她收到的所有祝福都不同。
她有些疑惑,心里有些触动。
她抬头,深深看了路明非一眼,轻轻地笑了笑。
“谢谢你,路明非。你写的……真好。”
说完,她拿着同学录转身离开了。
“喂。”
陈雯雯刚走,苏晓蔷就拽了拽路明非的袖子。
路明非转过头,发现苏晓蔷也摸出了一本崭新的同学录,正摆在桌子上。
苏晓蔷的同学录很特别,纯黑色的硬质封皮,又高级又酷,但边角上又被人精心贴上了一些亮闪闪的碎钻,既高冷又带着少女心,非常符合她的风格。
她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喏,本小姐的,第一个让你写。”
路明非嘿嘿一笑,故意调侃她。
“可以啊,我的荣幸。我还以为你从来不会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呢。”
苏晓蔷的脸颊又有红温的迹象,她瞪了他一眼,恼羞成怒道:“你到底写不写?不写我找别人了!跟你说,想给我写的,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写!当然写!”路明非立刻举手投降,拿起笔,“能给小天女的同学录开笔,我三生有幸啊!”
他打开同学录,看着扉页的一尘不染,思索了片刻。
该写点什么呢?
思索片刻,他握着笔,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句诗。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苏晓蔷迫不及待地凑过来看,当她看清这句诗时,不满撇了撇嘴:“切,好老土啊。路明非,你写给陈雯雯的都比这个有水平多了!太敷衍了!”
路明非笑了笑,对她的吐槽不以为意。
他又拿起笔,在诗下面,重新起了一行。
这一次,他写得更快,字迹也更飞扬。
“花有重开日,路明非有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