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路明非提议在附近走走消食,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十月午后的阳光燥热刺眼,路边法国梧桐的叶隙很密,但依旧不解燥热。
他们一行四人,外加一个被夏弥牵着的小不点,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享受着热热的平静午后。
“吃冰淇淋!”路明非指向街角的一家甜品店。
“吃!”夏安的眼睛亮了。
在面馆里,他连续吃了五碗面,但每一碗都只感觉到了些许味道。
姐姐担心他惊世骇俗的食量会引来怀疑,没让他继续吃下去。
对于夏安来说,吃这个字,本身就代表着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夏安的第一个香草味甜筒,被他一口塞进了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他咂了咂嘴,只感觉到一股冰冰凉凉的舒服劲儿,味道什么的,还没来得及品尝就没了。
当路明非给他买第二个巧克力甜筒时,夏弥接了过去,认真地对他进行饮食礼仪的教育。
“夏安,你看,要这样。”夏弥伸出粉色的舌头在冰淇淋上轻轻舔了一下,“要小口小口地舔。在外面吃饭,要小心翼翼的,不然会被当成坏人抓走哦。”
夏安看着姐姐,懂事的点了点头,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浓郁的巧克力甜味在味蕾上化开,比直接吞有味道。
“吸溜。”
他发出了满足的舔声。
动作像是会传染一样。
夏弥也笑着吸溜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草莓味甜筒。
路明非和老唐对视一眼,也默契地吸溜了一下。
就连清冷的楚子航,在舔了一口自己的抹茶甜筒后,也发出了轻微的吸溜声。
四大一小,五个人,站在街边,此起彼伏地吸溜着冰淇淋。
迎面走来几个小学生,看到这一幕,指着他们,爆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大笑。
一行人来到了一个街心小公园歇脚。
夏安很快就发现了新的乐趣,他追着地上蹦蹦跳跳、一点也不怕人的麻雀,在草坪上跑来跑去。
夏弥坐在长椅上,看着阳光下奔跑的弟弟,一脸满足。
虽然带哥哥像带孩子一样,但是这的确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短短一天,生活就焕然一新,有人为她遮风挡雨了,她只要做好夏弥就好了,深爱的、关心的人就在身边,她只要微微侧首就能看到。
她轻声说:“要是今天的太阳,一直不落山就好了。”
气氛温馨。
楚子航忽然开口:“太阳之所以会落山,是为了给月亮一个出场的机会。”
空气安静了两秒。
路明非发出了两声干笑:“呵呵,师兄,冷。”
夏弥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师兄的笑话,比冰淇淋还冷。”
夏安恰好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哪里有冰淇淋?”
“明天再吃。”夏弥摸了摸他的头。
夏安“哦”了一声,又转身去追逐他的麻雀朋友们。
长椅上,老唐一直沉默着,他没有看追逐麻雀的夏安,也没有看说笑的其他人,他抱着龙蛋,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路明非见状肘击了他:“怎么了,老唐?有心事?”
老唐被他一肘,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决定了!”他的声音很大,把不远处夏安小心靠近的啄食麻雀惊飞了,“就现在!今天!我马上回美国!”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老唐,你冷静点……”路明非想劝他。
“我很冷静!”老唐的语速极快,“我必须现在就走!第一步,立刻去机场,买最早的航班回美国。第二步,回去后,我马上去孤儿院,看看老院长和孩子们,然后把一些积蓄全捐了,就当了却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心愿。第三步,我立刻联系房东退租!”
“我要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路明非看着他,试图让他放轻松:“老唐,不用这么极端的。就算走上了这条路,你依然是你,你随时可以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没人会拦着你。”
老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重新坐下诉说。
“明明,你不懂。正因为我是我,我才必须这么做。”
他看着自己抱着的龙蛋,轻声说:“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就是个标准的咸鱼,习惯了安逸,有点小聪明,但一辈子都没干成过什么大事。今天,我热血上头,答应了你。但你信不信,只要我今晚在床上睡一觉,明天早上醒来,我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万个理由来说服我自己放弃。”
他讲着自己可能劝说自己的话,颓废的说:“‘屠龙多危险啊,万一死了怎么办?’,‘在家打打游戏,看看电影,不好吗?’,‘这不就是中二病犯了吗,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想当超级英雄?’……”
“我会被我自己说服的,明明。我一定会。”
他抬起头,看着路明非,眼神里看透了自己的悲哀,“我这种人,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可能就是这三分钟的热度了。所以,我必须趁着这三分钟还没过去,把所有能反悔的路,全都给我自己堵死。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贪恋那点安稳的平静生活,只能硬着头皮,跟你一条道走到黑。”
夏弥和楚子航都有些惊讶地看着老唐,他们没想到大大咧咧的老唐,对自己竟有如此清醒的认知。
人贵有自知之明,路明非却沉默了。
他看着老唐脸上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站在交换边缘,犹豫着要不要伸出手的自己。
一样的害怕,一样的渴望,一样的需要一个外力来斩断所有的退路。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安全区里徘徊的咸鱼来说,最勇敢的决定,往往就是亲手点燃通往舒适区区的桥梁。
路明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怪不得自己会和老唐成为朋友,原来在灵魂的深处,他们是如此相似,也正因为如此,才能理解对方孤注一掷的勇气。
说做就做,老唐没有再给大家反应的时间。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公园外走,要去路边拦车。
“走了走了!再不走,我的热度就要凉了!”他催促着。
一行人跟着他来到路边。
一辆空的出租车刚好驶来,在他面前停下。
在拉开车门前,老唐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无比郑重。
他小心翼翼,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将怀里温暖的龙蛋,递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他认真托付:“明明,帮我照顾好……康斯坦丁。”
他忽然叫出了这枚蛋的名字。
“等我回来,”他看着路明非,眼神灼灼,“期待我们并肩同行的一天。”
路明非接过温热的蛋,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等你。”
楚子航上前一步,用力地拍了拍老唐的肩膀:“保重。”
夏弥也学着楚子航的样子,拍了拍老唐的肩膀:“保重。”
老唐最后看向正好奇地仰头看着他的夏安。
他笑了起来,揉了揉夏安柔软的头发。
“龙兄,你也再见。”他笑着说,“下次见面,我应该就不一样了。”
老唐深深地看了一眼众人,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夏弥看着车消失,久久没有说话。
刚刚,她还希望太阳永远不要落山,转眼间,就有一个人离开了。
她有些怅然地轻声说道:“朋友怎么能在太阳落山前离开呢。”
说罢,她忽然紧张地回过头,看向路明非和楚子航,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你们……不会也要走吧?”
路明非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脆弱模样,忍不住想逗逗她,他懒洋洋地反问:“怎么,舍不得我们?”
夏弥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嗯,我舍不得你们。”
直白的回应让路明非的下一句玩笑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放心,”他说,“我们今天不走。”
夏弥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就好。”
路明非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明天走。”
夏弥脸上的笑容又凝固了,一脸的难过。
夏安感受到了姐姐情绪的变化,他拉了拉夏弥的衣角,不解地看着她。
在夏弥真的伤心起来的时候,一旁的楚子航看不下去了。
“师弟一直在骗你,”他说,“我们后天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