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在做出决定和执行决定之间,不存在任何时间差。
那个夜晚,他和路明非都没有睡。
大后天就要离开,楚子航想快点找到一个家。
一个有阳光的家。
从夏弥的家离开已经晚上十点钟了,当整个城市陷入沉睡的凌晨时分,一个挂着黑眼圈,穿着花睡裤的中年男人,正欲哭无泪地跟在两个年轻人身后。
他是这附近有名的二房东,手底下掌管着几百套房源,自诩阅人无数,但从未在半夜被客户从床上薅起来,用双倍租金,现在就看房这种粗暴的方式砸开生意的大门。
“大哥,这套怎么样?朝南,精装修,拎包入住。”二房东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推开一间公寓的门。
路明非探头看了一眼,装修确实不错,但窗外正对着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烧烤摊,即便在深夜,依旧吵闹。
他摇了摇头。
楚子航没有走进去,只在门口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便转身离开。
“不行,太吵。”
“那……那这套!”二房东又领着他们来到另一栋楼,“顶层复式,带露台,绝对安静!”
房子确实安静,露台也很大。
但当楚子航拿出指南针,看着指向南方的指针时,他再次摇头。
“阳台朝北。”
二房东快疯了:“大哥!朝北的露台夏天凉快啊!你看这视野,多开阔!”
“不行!”
二房东继续带着两人看其他的。
他们像三个不知疲倦的穿梭在城市深夜的街巷里。
楚子航严苛的勘察着每一个房子。
他要找的不是一间简单的居住公寓,而是一个可以容纳温暖和阳光的容器。
它必须离夏弥上学的地点不远,步行可达;周围要有足够多的餐厅和小吃店,满足两人随时可能爆发的食欲;最重要的是,它必须有一个足够大的阳台,一个能在清晨迎接第一缕阳光的阳台。
在看过第七套房子,被楚子航以“楼下有狗,晚上会叫”为由否决后,二房东终于崩溃了。
他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说什么也不走了。
“两位爷,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这个钟点,上哪给你们找这种十全十美的神仙房子啊,这个生意我实在不想做了!”
路明非蹲下身,递给他一罐红牛,笑嘻嘻地说:“大哥,辛苦了。你看,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这房子是我师兄给他女朋友找的,求婚用的,能马虎吗?这代表的是一辈子的承诺!”
“求婚?”二房东一愣,八卦之火熊熊燃起,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是啊,”路明非信口胡扯,“我师兄和他女朋友,异地恋多年,分分合合,坎坷的都能拍八十集电视连续剧了。这次好不容易要修成正果,房子的事上,绝对不能有半点委屈。你想想,早晨的阳光洒进来,女孩在阳光里醒来,我师兄端着早餐……多浪漫!”
他描述的画面太过美好,连二房东都听得有些向往。
“所以啊,大哥,”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价钱不是问题,只要房子好,我们甚至可以三倍房租。你想想这笔提成。”
在金钱的诱惑下,二房东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有个地方,你们肯定满意!”
天色微亮时,他们终于找到了房东说的地方。
一个闹中取静的新小区,绿化很好。
房子在五楼,是一间宽敞的三居室。
最让楚子航满意的,是那个从客厅延伸出去的巨大阳台,它正对着东方,没有任何遮挡,清晨的微光已经开始铺满整个阳台的地面。
楚子航走到阳台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拂过脸颊的晨风。
他能想象到,再过一会儿,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会洒满这里,驱散所有的夜色。
“就是这里了。”他睁开眼,对路明非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里采购了一堆东西,从柔软的四件套、蓬松的枕头,到不同颜色款式的牙刷毛巾,再到塞满整个冰箱的牛奶、果汁和速食。
当清晨的阳光终于越过地平线,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时,楚子航和路明非站在了夏弥小公寓的门前。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将沉睡中的姐弟俩唤醒。
夏弥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看到门外两个略显疲惫,眼下都带着淡淡青色的身影时,愣了一下。
“你们俩……怎么这么颓废?”她好奇地问,“昨晚做贼去了?”
路明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了摇头,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唉,这都是为了师兄的惊喜。作为他最可靠的师弟,我必须为他保密。晚点你就知道了。”
楚子航在一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路明非的说法。
房间里,夏安也醒了。
他趴在床上,看着走进来的两个熟悉的朋友,开心地挥了挥手。
这张床又大又软,比尼伯龙根的石壁舒服一万倍,他一点也不想下来。
夏弥看着他懒洋洋的样子,笑着说:“起床了,我们出去吃早餐。”
“早餐?”夏安的耳朵动了动。
“对,出去吃好吃的。”
话音未落,夏安已经“嗖”地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又可以吃饭了,开心!
他光着脚丫就要往外冲,被夏弥一把拉住。
“等等,”夏弥看着屋里两个高大的男生,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的睡衣,脸上有些发热。
她推了推路明非和楚子航的后背,把他们往门口的方向赶,“你们……你们先带夏安出去等我一下。”
“为什么?”路明非一脸无辜地回头问,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窘迫。
夏弥的脸颊更红了,她压低了声音,有些没好气地说:“我要换衣服!”
“哦——换衣服啊!”路明非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了一个贱兮兮的笑容。
他一把抄起不明所以的夏安,夹在胳膊底下,动作麻利地冲出了门。
“师兄,我们先出去啦!”
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楚子航刚想跟着迈出步子,身后的房门却“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咔哒。”
一声清晰的落锁声传来。
狭小的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了夏弥和楚子航两个人。
门外传来路明非憋不住的贼笑声,还有夏安疑惑的声音:“哥哥,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嘘,给他们一点私人空间,培养培养感情!你姐姐会感谢我们的!”路明非在外面循循善诱。
夏弥的脸已经红透了,她冲到门边,用力地拧动门把手,门却纹丝不动。路明非显然用身体死死抵住了。
“路明非!你开门!”她又气又急。
楚子航也走了过来,他握住门把,沉腰发力。
门“嘎吱”响,但路明非在外面像是铆足了劲,门依旧没能推开分毫。
尝试了几下后,楚子航放弃了。
他松开手,转过身,对上了夏弥羞恼交加的眼睛。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楚子航看着满脸通红的夏弥,一向平静的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无奈。
他很无辜地开口。
“师弟有些调皮了。”
夏弥瞪着他,这何止是有些调皮。
楚子航沉默了两秒,给出了一个提议。
“我会闭上眼的。”
他说着,便准备闭上眼睛站着。
“不行!”夏弥脱口而出,她的头顶都快要冒烟了。
一个大活人闭着眼睛站在自己面前,那画面比睁着眼还奇怪好吗!
“你……你扭过头去!对着墙!”她用手指着角落的墙壁,声音羞赧。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非常听话地转过身,面朝门,站得笔直。
房间里开始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夏弥飞快地脱下睡衣,换上新裙子。
她手忙脚乱,心跳得飞快,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他的背影很宽阔,肩膀平直,即便是罚站一样的姿势,也挺拔可靠。
“好……好了。”她小声说。
楚子航闻声转了回来。
夏弥低着头,不敢看他,伸手去整理自己的衣领。
门外传来路明非的声音:“三分钟已到!师兄,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了。
路明非探进一个脑袋,脸上挂着笑容,准备迎接师兄和夏弥的感谢。
然而,他看到的是夏弥羞愤的瞪视,和楚子航投来的带着一丝凉意的平静目光。
首都的传统早餐店,永远是城市里最提神的地方。
路明非给他递过来一碗灰绿色看起来有些粘稠的液体。
“尝尝这个。”
这是豆汁,是老首都早餐的灵魂。
夏安没有任何怀疑,他端起碗,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股难以形容混杂着酸、馊、涩的古怪味道在他口腔里爆炸开来。
“噗——”
他一口将豆汁全喷了出来,一张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他扭过头,看着夏弥,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委屈。
“姐姐……难吃!”
“哈哈哈哈哈哈!”
路明非爆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
夏弥也忍不住笑了,她一边拿纸巾给夏安擦嘴,一边安慰他,一向不苟言笑的楚子航,嘴角微扬。
吃饱喝足,夏弥的心情很好。
她牵着夏安的手,仰头看着身边的两个大男孩,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今天去哪里玩?”
楚子航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平静地说: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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