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洗,悬于天幕。
时节已入深秋,十一月的东京,晚风带着沁人的凉意。
本该是万物走向肃杀的季节,在一座远离尘嚣、古朴幽深的日式庭院里,却依旧保留着一份不随时令变迁的静谧。
枯山水被细心打理过,白沙上勾勒出水波的纹路,几块青石点缀其间,宛如孤岛。
庭院一角,几竿翠竹在晚风中微微摇曳,沙沙作响。
石灯笼里烛火摇曳,照亮了远侧的一角。
一张矮几,两只蒲团,一炉沸水。
饱经风霜的老人与面容冷峻的青年相对而坐,观竹煮茶。
橘政宗的动作不疾不徐,他用竹勺舀起热水,浇淋在紫砂壶上,茶香随着蒸腾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铺开。
他的一举一动都与这庭院的禅意融为一体。
源稚生的眉头却一直紧紧皱着。
他看着面前的茶壶,热气腾腾。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关于绘梨衣,被打翻的血清,那个神秘的“Sakura”,还有那瓶奇迹般的金色药剂……
他相信老爹,相信这个将他从地狱中拯救出来、视他如己出的男人。
这么多年的相处,橘政宗在他心中早已是父亲的形象。
他想,老爹绝不会害绘梨衣。
毕竟,这么多年来,绘梨衣狂暴的血统确实是依靠着血清才得以稳定。
可腐蚀了地板的血清,和绘梨衣在本子上写下的“毒药”二字,他心头实在不宁。
橘政宗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抬眼看到了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稚生,你今天可不像是来陪我这个老头子喝茶的。怎么了,为何眉头紧锁,有什么心事解不开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欣慰,“说起来,我们父子俩,确实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喝杯茶了。”
源稚生端起茶杯,苦笑了一下:“老爹,您交待给我的事情太重要了,我实在……忙得抽不开身。”
“年轻人,多忙碌些是好事。”
橘政宗呷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就像这茶,要经过反复的揉捻和焙火,才能逼出它内敛的香气。人也是一样,不经过千锤百炼,如何能担当重任?蛇岐八家未来的担子,都在你的肩上,我若不严厉些,便是对家族不负责任。”
一番话语,既是激励,也是期许,包容着长辈的温情与严厉。
源稚生心中一暖,可他依旧心不在焉。
他喝了一口茶,品不出任何滋味,满脑子都是绘梨衣委屈的酒红色眼睛。
橘政宗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也不催促,继续安静地为他续上茶水。
炉火上的铁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庭院里有风声和水沸声。
终于,源稚生放下了茶杯,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橘政宗,声音艰涩:“老爹,今天……我发现了一件有些费解的事情。”
“哦?”橘政宗吹了吹杯中的热气,“说来听听,什么事情能让你如此困扰?”
源稚生深吸一口气,将绘梨衣打翻血清,以及血清腐蚀了地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但拳头紧握,他的心里实在难以平静。
“……那个药剂,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的腐蚀性?”他终于问出了盘踞在心头的问题。
橘政宗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他早就熟知这一切。
他不慌不忙地又喝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稚生,龙类的血,本就与凡俗世界格格不入。它们是更高位格的存在,它们的力量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毒’。用以压制龙血的血清,对外物表现出强烈的排异性,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老爹的解释很合理,但源稚生心中的疑虑却没有丝毫减退。
“可是,”他皱眉反驳道,“那是需要注入到绘梨衣身体里的血清,怎么能有那么强的腐蚀性?这东西……难道不应该是镇静血统的药剂吗?”
橘政宗摇了摇头,他放下茶杯,看向源稚生的眼神悲悯。
“稚生,你忘了绘梨衣的情况了吗?”
源稚生一愣。
橘政宗的声音幽幽响起:“绘梨衣是‘鬼’啊。是血统纯度高到极致,随时可能吞噬人性的极恶之鬼。”
“唯有这样以毒攻毒的血清,才能镇压住她血统里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鬼’。”
橘政宗的语气沉重无比,“稚生,你要明白,绘梨衣一旦失控,她就不是我们的家人,而是一把足以毁灭整个东京,也同样会斩向我们的……最锋利的剑。”
“失控的绘梨衣是不会斩向神的,她会先斩向身边人。绘梨衣小时候发生的悲剧,你忘了吗?”
源稚生垂下了眼睑,他久久无言。
鬼……又是这个东西。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可那是绘梨衣,是会因为收到玩具而开心,会因为害怕雷声而害怕,会拉着他衣角打游戏的妹妹。
即使是鬼,也不该承受这样残酷的代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腐蚀性的毒药注入自己年轻的身体。
为何只有他是“皇”?弟弟妹妹都是恶鬼,天照命还真够讽刺的。
橘政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源稚生身边,伸出苍老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
“稚生,我明白你心疼绘梨衣。我和你是一样的啊。”
橘政宗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痛心,“难道我就忍心看到自己的女儿,承受这样的痛苦吗?可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所以,我们要尽快消灭‘神’!唯有斩断诅咒的源头,我们这些背负着龙血的人,还有绘梨衣那样的‘鬼’,才有看到未来的一天!”
橘政宗又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绘梨衣是个好孩子,她很坚强。而且这么多年,她或许……已经习惯了。忍受痛苦,是为了活下去。这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不。”源稚生摇了摇头,“不是最好的办法。”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橘政宗。
“绘梨衣找到了一个新的药剂,比血清更有效。只需要涂抹在身上,就遏制住了血统的暴动。”
橘政宗脸上的温和与悲悯凝固了,他愕然道:“什么药剂?绘梨衣怎么得到的?”
“是一个神秘人给她的。”源稚生说道,“就在半个多月前,有人找到了绘梨衣。”
“什么?”橘政宗的声音急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怎么会有人能接触到绘梨衣?源氏重工本部的防御是最高等级的!”
源稚生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愧疚:“是我……前段时间,我觉得绘梨衣一直待在房间里太压抑,就默许了樱跟着她偶尔出去。有人似乎发现了这个规律,利用了这个机会。”
“绘梨衣的秘密,很可能已经因为我的疏忽而暴露了。”
他站起身,对着橘政宗深深鞠躬,“请政宗先生责罚。”
庭院里的空气凝固了。
良久,橘政宗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扶起源稚生,脸上的严厉已经褪去,重新变回了慈祥的父亲。
“罢了。”
他摇了摇头,“绘梨衣也长大了,的确不能永远把她关在那个笼子里。身为兄长,你想让她多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份心意,你做得很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何况,从结果来看,目前还算是好事。那个神秘人既然没有恶意,还送来了能替代血清的药剂,这对绘梨衣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源稚生看着橘政宗,心中的愧疚稍稍减轻了些,果然老爹还是那个慈爱的父亲,他从心里疼爱着自己的孩子。
“这样吧,”橘政宗沉吟道,“明天晚上,我亲自去看一看绘梨衣。我也很久没见她了。顺便,研究一下那个神奇的药剂。”
源稚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微笑:“老爹,绘梨衣见到您,一定会很开心的。”
心头最大的两块石头落了地,源稚生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两人又简单聊了一些最近猛鬼众越发猖獗的动向,橘政宗听着他的汇报,不时点头,给出一些指导性的意见。
等到源稚生起身告辞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连庭院里的蛐蛐声都变得稀疏细微。
橘政宗亲自将他送到庭院门口,晚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
“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橘政宗伸手,为源稚生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自然亲昵,“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稚生。”
源稚生心中感动,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橘政宗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离开,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直没有褪去。
直到再也看不到源稚生的身影,他才缓缓转过身。
这时的夜空,几片墨色的浓云悄然飘来,遮住了半边皎洁的月亮。
庭院的光线瞬间暗淡下去。
橘政宗脸上的笑容不再,他站在阴影里,望着天空的残月,幽幽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