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计划着,今晚要带绘梨衣去一家他听说了很久的、有着最好风景的餐厅吃夜宵,让她看看东京的夜景。
现在,这个计划泡汤了。
绘梨衣已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正安静地坐在地毯上,抱着巨大的哥斯拉玩偶,小脸埋在玩偶柔软的肚皮里,看不清表情。
源稚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抱歉,绘梨衣,”他的声音带着歉意,“今晚不能出去吃了。”
女孩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笑了笑,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并没有失望。
“不过,”源稚生立刻补充道,“我们可以叫外卖,把夜宵送到这里来。”
绘梨衣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的樱。
源稚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希望樱也一起。
他笑着点头:“当然,我们三个人一起。”
所幸,女孩的快乐是如此简单,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无论是在外面灯火辉煌的餐厅,还是在堆满了玩具的房间里,她都一样开心。
樱很快就订好了外卖。
在等待的半个多小时里,房间里的气氛是温馨的。
精致的寿司拼盘、冒着热气的章鱼烧和几瓶五颜六色的果汁被送了进来,摆在了房间中央的矮桌上。
绘梨衣在地毯上巨大哥斯拉玩偶旁边坐下。
源稚生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厚厚的玉子烧寿司,递到绘梨衣嘴边。
寿司上刷着一层薄薄的酱油,在灯光下光泽有些诱人。
“这个叫玉子烧,”他柔声介绍道,“是用鸡蛋做的,甜甜的,尝尝看。”
绘梨衣乖巧地张开嘴,将寿司吃了进去。
她慢慢地咀嚼着,脸颊一鼓一鼓的,像准备过冬的小仓鼠。
他耐心地喂着,一块又一块。
但从餐盒里夹起下一块寿司的时候,他的思绪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远了。
绘梨衣写下的那句话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是坏人。是造成大家所有悲惨的元凶。”
“悲惨的元凶”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爹是家族的支柱,是在风雨飘摇中为他们兄妹撑起一片天的港湾。
虽然他严厉,虽然他将绘梨衣置于近乎囚禁的境地,但他不止一次地告诉过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绘梨衣,是为了家族的存续,是为了不让可怕的悲剧重演。
这是必要的牺牲。
他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绘梨衣为什么会说他是“元凶”?
还有,“大家”又是指谁?
是指他自己和绘梨衣吗?
他们的悲惨,是指绘梨衣被剥夺的自由,还是他们身上流淌着被诅咒的龙血?
妹妹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那个神秘的sakura吗?
源稚生忽然有一种清晰的感觉,有些超出自己预料和掌控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占据绘梨衣的世界了。
他偏偏就在绘梨衣身边,却总是看的不真切。
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源稚生从沉思中抽离,他转过头,看到绘梨衣酒红色的星眸正亮晶晶地看着他,眼中有对食物纯粹的渴望。
她的小手指着桌子上那盒还在冒着热气的章鱼烧,金黄色的丸子上面,木鱼花正在热气中摇晃。
看到她这个样子,源稚生失笑,摇了摇头,放下了筷子。
“好,好,吃章鱼烧。”
他拿起一旁的竹签,扎起一个滚圆的章鱼烧,先是放到嘴边仔细地吹了吹,又用餐巾纸托着,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喂进绘梨衣的嘴里。
女孩满足地晃了晃小脑袋。
源稚生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食欲,他静静地看着绘梨衣吃。
他对一旁同样未动的樱说:“樱,你也坐下吃点吧。”
樱微微躬身,但还没来得及拒绝,绘梨衣已经从盒子里叉起一个章鱼烧,举到了樱的面前。
面对绘梨衣的体贴,樱无法拒绝。
她犹豫了一下,微微弯腰,小口地吃掉了那个章鱼烧。
“谢谢绘梨衣小姐。”
等绘梨衣吃得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停下了手。
源稚生体贴地拧开一瓶橙汁递给她。
绘梨衣开心地接过果汁,双手捧着,小口地喝着。
她此刻心情又变得很好,先前与橘政宗对峙时的冰冷和杀意已经消失无踪,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美食和亲人包围着享受着夜宵的普通女孩。
她拿起小本子,在上面写道:【今晚的夜宵很好吃,以后还想和哥哥、樱一起吃很多次。】
她把本子举给源稚生看,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源稚生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要绘梨衣想吃,我们每天都吃。”
他沉默了一下,房间里只有绘梨衣小口喝果汁的声音。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绘梨衣,你能告诉哥哥……你说的元凶,是什么意思吗?还有……是什么样的悲惨?”
绘梨衣皱起小小的眉头,眼睛里流露出努力思索的神情。
源稚生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让她感到了为难。
他立刻开口道:“没关系,如果不想说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绘梨衣却摇了摇头。
她放下果汁瓶,重新拿过本子和笔。
她写得很慢很慢。
写完,她将本子推到了源稚生的面前。
源稚生低下头。
【坏人会杀死绘梨衣。也会杀死哥哥和稚女哥哥。】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源稚生的瞳孔收缩,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本子的最后那四个字上。
“稚女哥哥”
这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用十年时间和无尽的杀戮去遗忘的名字。
“咔嚓”
他手中的塑料果汁瓶,被他一把捏得变了形。
稚女……稚女……
绘梨衣不该知道稚女的,她怎么会知道呢?
“稚女……?”
大阪。
深夜的地下堡垒很安静,称之为一座巨大的陵墓也不为过。
位于最下层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里,正上演着一场毁灭之宴。
“砰!”
一只价值不菲的花瓶被狠狠地砸在墙上,瞬间粉身碎骨。
名贵的紫檀木长桌被粗暴地掀翻在地,无数标注着绝密字样的文件如雪片般散落一地。
办公室厚重的门外,几名身着黑色西装、地位不凡的猛鬼众干部,此刻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惊恐地站在远处,听着里面不断传来的怒吼和疯狂暴怒的破坏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在这压抑而紧张的氛围中,一道身影,如午夜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他穿着一身血红色的华丽日式戏服,宽大的衣袖上用金线绣着燃烧的曼陀罗。
他的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妆容,雪白的面庞,漆黑的眼线,殷红的嘴唇,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雌雄莫辨,妖异而美丽。
风间琉璃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倾听着从那扇紧闭的门内传出的、一下又一下的破坏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风间大人!”
一个压抑着狂喜和崇敬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一个穿着红裙的年轻女子快步从走廊的另一侧走出,脸上带着激动的神情。
“您……您怎么来了?”她快步走到跟前,恭敬地低下头。
风间琉璃转过头,浓妆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波光流转,他柔声笑道:“是小暮啊,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他的声音轻柔悦耳。
见到风间琉璃的笑容,樱井小暮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风间大人,我一直都很好。只是……许久未曾见到您了,大家都很想念您。”
“是吗?”风间琉璃依旧轻笑着,用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鬓角的一缕乱发,“我最近在学一出新的戏剧,很有趣。”
他用眼神示意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门,“里面那位撒泼人,是我们尊敬的‘王将’大人吗?”
樱井小暮立刻压低声音,恭敬地回答:“是的。就在刚才的深夜干部会议上,王将大人毫无征兆地突然宣布散会,他的脸色阴沉。然后就一个人进了办公室……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这么多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王将大人如此失态。”
“哦?”风间琉璃点点头,藏在宽大衣袖里的那只手,正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把只有几寸长的匕首。
他心里想着,真可惜呢。
本来今晚,还准备用这把可爱的小刀,亲手挑开他的心脏,看看里面究竟是不是和普通人一样。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有了更有趣的收获。
是谁,或者是什么事,能让装模作样的王将,恼怒到这种地步呢?
真有意思呢。
一抹愉悦的笑意,在他精致的唇边绽放,如同在最深的黑夜里悄然盛开的昙花,惊心动魄。
樱井小暮看着他此刻的笑容,不由得看痴了。
风间大人……此刻的样子,真是惊人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