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施耐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声音里的冷硬似乎被眼前女孩手里的丝巾包裹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看起来……很暖和。”
施耐德并没有伸手接,楚子航笑了笑,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是不合时宜的。
他对着老师微微躬身,就像他过去无数次在接受任务时所做的那样,沉稳而恭敬。
“老师,我们不打扰您了。”
他转身,准备带着夏弥离开。
夏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那条还被她捧在手里的围巾,又看了看施耐德。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门口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他。
“子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让我想想……好吗?”
楚子航回头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夏弥离开了。
楚子航似乎忘记了关门,被隔绝的两个世界连在了一起。
门外的枫叶被风拂动,火红的枫叶有篝火的温暖,施耐德似乎没有那么孤寂了。
米白色的羊毛围巾,最终被留了下来。
它被夏弥轻轻地放在了桌上,就在一堆枪械旁边。
它柔软的质地和温暖的颜色,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房间。
寸草不生的钢铁荒原上,开出了一朵小小的、温暖的花。
施耐德目送着两个身影消失。
他独自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寂寞,甚至享受这种寂寞。
寂寞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不会再有失去。
但今天,并不寂寞。
一个叫夏弥的女孩,带着明媚得不像话的笑容,捧着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对他说,老师,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分。
一个他最看重的学生,用一种偏执的认真告诉他,老师,你的痛苦,该结束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围巾上。
正午的校园,光线很好,太阳柔和。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回路上,脸上带着青春的朝气,讨论着午饭吃什么,或者周末的舞会该邀请哪个姑娘。
他们看到拿着围巾的施耐德时,纷纷好奇地投来目光,然后又敬畏地让开道路。
施耐德穿过这片他很少涉足的学生区,最终来到了那片被茂密橡木林包裹的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
昂热正坐在壁炉前,悠闲地用一根小银刀削着苹果。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当他看到是施耐德时,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施耐德,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昂热放下苹果,站起身,“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这里藏着1874年的拉菲。”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准备走向酒柜去拿酒杯。
施耐德摇了摇头。
“昂热,你知道我不能喝酒。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昂热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玩笑神情,重新坐回沙发里,示意他继续。
“你的表情告诉我,”昂热说,“事情不小。”
施耐德没有绕圈子,他不是一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他将下午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昂热。
从楚子航带着夏弥前来,到那个关于净化龙血污染的惊人言论,再到那条围巾。
昂热的目光,落在了被施耐德小心翼翼夹着的那条米白色围巾上。
“这条围巾,就是那个女孩送给你的?”昂热饶有兴致地问。
施耐德的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看着就很温暖很软,”昂热笑着评价,“真是一条好丝巾。如果你不想要可以给我,我刚好缺一条白色的丝巾来搭配我的新西装。”
施耐德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拒绝昂热索要围巾的请求,还是单纯对昂热这种不着调的话表示无趣。
他嘶哑的声音响起,将话题拉回正轨:“昂热,我是在谈论楚子航带来的那个学生。”
昂热没有立刻评价那个叫夏弥的女孩,反而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
“楚子航……你收了一个多好的学生啊,施耐德。”
他端起桌上一杯已经冷掉的红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的成绩无可挑剔,执行任务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命中目标。更难得的是,他心里还记挂着你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师。他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为了什么前途,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他的老师不应该再这样痛苦下去。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嫉妒你了。”
施耐德罕见地没有反驳昂热的话。
扬声器里甚至传出了一声干涩气音。
“子航确实是个好孩子。”
但他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此行的核心困惑。
“但是,昂热,这件事本身很奇怪。我查了夏弥的档案,预科班出身,各项成绩优秀,言灵是‘风王之瞳’。据我所知,这类元素系的言灵,并没有净化龙血污染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她是由第七校董特别推荐的。这个女孩身上,有太多疑问。”
昂热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校园。
“秘党和校董会之间,确实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妥协,”昂热淡淡的说,“但你必须相信一点,我们这位神秘的第七位校董,是董事会里最坚定不移的屠龙者。在这一点上,他和我们,和你的目标,完全一致。”
施耐德没有任何表示,这些空泛的保证说服不了他。
他决定透露更多。
“我本人,也几乎没见过他。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
昂热转过身,目光锐利起来,“去年我们追查龙王的踪迹,需要最新的军用雷达,诺玛黑入五角大楼走审批流程要走三个月。他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那批雷达就出现在了我们的仓库里。”
“地中海那次,我们需要最新的水下声呐探测图,但那是属于美军的最高军事机密。他打了一个电话,半小时后,完整的图纸就发到了诺玛的服务器上。”
“还有更早的一次,我们在韩国的一次行动出了纰漏,炸毁了目标,但也波及了驻韩美军的一个小型雷达站。你知道后续是怎么处理的吗?他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驻韩美军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宣称那是一次由雷击引起的‘意外事故’,并且承担了全部责任。”
昂热走回到书桌前。
“换句话说,施耐德,我们这位第七校董的权力,在某些领域,比白宫里的那位总统要大得多。总统需要国会授权,而他,只需要一部电话。”
施耐德沉默了。
昂热敲了敲桌面。
“施耐德,你告诉我,那位不惜动用军队为我们铺路的第七校董,会处心积虑地派一个预科生来害你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施耐德摇了摇头。
“那么,”昂热又问,“被你称为好孩子的学生楚子航,会联合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来害你吗?”
施耐德再次摇了摇头。
“那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昂热笑着站直了身体,摊开手,“一些关于血统的秘密,或者言灵的谜团,在活着这件事面前,无关紧要。只要我们的目标一致——屠龙,就足够了。有时候,我们只需要选择相信。”
许久,扬声器里终于一声叹息。
昂热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说真的,施耐德,你通过机器发出的声音可真不好听,像是生锈的风箱在漏气。”
他拍了拍氧气罩的外壳,“所以,去吧,去让那个叫夏弥的小姑娘把你治好。我期待着你脱掉这身铁壳,能和我真正坐在这里,喝一杯1874年的拉菲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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