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珀馆里走出来,午后的阳光已经不像正午时那般耀眼,斜斜的照在人身上,有些许懒散的暖意。
施耐德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
夏弥和苏茜走在一起,女孩的手还自然地牵着,夏弥正偏着头小声地跟苏茜说着什么,逗得苏茜脸上一直挂着开怀温柔的笑。
楚子航落后半步,安静地跟随着,目光偶尔会从两个女孩的背影上掠过,最后落在老师宽阔而略显孤单的背影上。
在狮心会的会议室里,施耐德并没有真的谈论什么公事。
他靠在窗边,安静的看着楼下草坪上追逐嬉闹的学生,又问了楚子航一些关于他日常生活的问题。
比如平常都吃些什么,训练累不累,有没有遇到什么头疼的事情。
那些问题琐碎的话语不像冷漠严厉的施耐德会问的话,更像一个寻常的长辈在关心自己身边的晚辈。
楚子航虽然有些意外,但都一一认真回答了。
走到一处岔路口,施耐德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三个年轻人。
阳光给他们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了。
“你们聊聊天,说说话吧。”
施耐德淡淡道,“我还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去处理。”
“老师,我陪您……”楚子航下意识地开口。
施耐德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不用。今天没有工作,你们也有自己的乐趣。去吧,和你的朋友们待在一起。”
说完,他便独自一人,转身走向了另一条小路。
那条路通往学生生活区。
楚子航站在原地,看着老师的背影消失在枫树林的尽头,才收回目光。
他看向不远处的两个女孩,夏弥正拉着苏茜的手,兴致勃勃地提议要去外面的游戏厅打电动。
他走了过去,阳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
施耐德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学生餐厅了。
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十年前?还是九年前?
他不太记得了。
这十年里,这里总是充斥着食物的香气和年轻人无休无止的喧闹。
他其实很喜欢这种地方,却很少来到这里。
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
餐厅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大不一样了。
空间更大,装修得也更像一个时尚的商业综合体,而不是一个食堂。
学生们三三两两的坐着,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用笔记本电脑边敲击边辱骂,还有人在小声地讨论着什么,空气中油脂的味道与咖啡香气很浓郁。
他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没有氧气面罩之后,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普通教职工。
他缓缓地在餐厅里走着,像一个陌生人。
他路过中餐区,看到了糖醋里脊和麻婆豆腐;路过西餐区,看到了堆成小山的炸鸡和薯条。
最后,他在一个角落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烘焙坊,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甜点,甜香诱人。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女孩正在柜台后忙碌着。
施耐德在橱窗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了一盘刚刚出炉的蛋挞上。
蛋挞烤得金黄酥脆,中间的蛋液微微晃动,上面点缀着几颗红色的蔓越莓干。
“先生,需要点什么吗?”柜台后的女孩注意到了他,微笑着问道。
“一份……蔓越莓蛋挞。”施耐德说。
“好的,请稍等。”
女孩用夹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蛋挞,放进纸袋里递给他。
施耐德接过温热的纸袋,凑到鼻尖闻了闻。
黄油、焦糖和蛋奶的香气在一起,温暖而甜蜜。
原来这种东西,不管是谁做的,味道闻起来,都是一样的。
他没有吃,提着这个小小的纸袋,转身离开了餐厅,走向了校园里一处最偏僻、最不为人知的建筑。
---
电梯快速地向地底深处沉降。
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变小,从0到-1,再到-10。
最终,电梯在-15层停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门缓缓打开,眼前是一条合金构成的走廊,每隔十米才有一盏照明灯,光线昏暗。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如金库大门的合金门。
施耐德走到门前,将手掌按在识别器上。
“身份确认。施耐德,昂热指定准入人员。欢迎。”电子音响起。
合金大门发出机括声,向两侧缓缓打开。
门后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环形中央控制室,无数巨大的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流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和来自全球各地的监控画面。
一个男人正坐在控制台前。
出人意料的是,芬格尔今天罕见地穿了一身十分干净的休闲服,乱糟糟的灰败毛发也被打理过,虽然依旧不那么服帖。
他正敲击着键盘,脸上带着乐呵呵的傻笑,一边敲,一边和身后的女孩说话。
在他的身后,一团淡蓝色数据构成的朦胧身影正漂浮着,伸出虚拟的双手,从后面轻轻拥抱着他的脑袋,仿佛一对亲昵的爱人。
忽然,正在傻笑的芬格尔动作一顿,他察觉到了身后有个人。
他转过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了施耐德。
一个完好无损的施耐德。
一个脸上没有呼吸面罩,没有狰狞伤疤,只是眼角多了些皱纹,头发白了许多的施耐德。
仿佛是从九年前的时光里走出来的施耐德。
不光是芬格尔愣住了,连他身旁空气中悬浮着的少女,也愣住了。
EVA的虚拟形象闪烁了几下,似被黑客忽然袭击一样。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好久不见了,芬格尔。”
施耐德先开了口,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还有,EVA。”
“老……老师……”EVA的虚拟形象飘到施耐德旁边,伸出数据构成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您……您……”
施耐德的目光转向还处在石化状态的芬格尔,笑了笑:“我先去你的宿舍找你了,但路明非说你可能在和女孩子聊天,我想了想,就来这里了。你果然在这里。”
芬格尔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猛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死死地盯着施耐德的脸,想看穿这张脸是不是伪装。
施耐德走上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这个昔日最得意、如今最落魄的学生的肩膀。
“别说了。”
他将手里的纸袋递了过去,“我带了蔓越莓蛋挞。味道……应该和EVA当年做的差不多。”
芬格尔接过还带着余温的纸袋,低着头,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了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圆点。
EVA的虚拟形象飘到了芬格尔身边,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那只蛋挞,泪水鼻涕糊了一脸,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上次检索资料的时候才跟他说,你好久没吃过这个了,”EVA的声音轻快得像唱歌,“没想到,老师您就带来了。”
施耐德没有看芬格尔,而是看向EVA那张由数据构成却无比生动的脸,眼神唏嘘。
“Eva,我一直不敢来见你。”
他低声说,像是在忏悔,“这些年,我也在心里怨恨,为什么我当时没有死在那里,而是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
EVA飘到他的身前,伸出那只虚拟的手,轻轻抚摸他花白的头发。
她的动作穿透了施耐德的身体。
“老师,我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她轻声说。
“我明白。”施耐德闭上了眼睛,“你一直是最好的那个。但我……始终都无法释怀。”
EVA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好奇:“老师,您是怎么样被治好的?这些信息,连诺玛的数据库里都没有任何记录。”
施耐德睁开眼,眼神里有了一丝暖意。
“我新收了两个学生。”
EVA笑了起来,眯起的眼睛像两弯月牙:“是楚子航和夏弥,对吗?我在论坛上看到了,很般配的两个人呢。”
“他们两个……和你们当年很像。”
施耐德说,“只是,子航没有芬格尔那么活泼。”
他看了一眼还在埋头苦吃的芬格尔,“但他们两个心里的仇恨,都不比当年的我少。”
听到这话,EVA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化作一声叹息。
“我总跟芬格尔说,放下吧,但他总是不听。”
“夏弥也和你很像。”
施耐德又说,“很开朗,很温柔,像个小太阳。”
EVA的虚拟形象歪了歪头,调皮地眨了眨眼:“老师您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呢。”
施耐德确实很开心。
这种感觉,是他过去多年从未体验过的。
他再次拍了拍芬格尔的肩膀,这一次,力道很重。
“EVA会有重新回来的那一天。”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芬格尔终于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和蛋挞渣。
他用力地挠了挠自己那头乱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也是这么相信的,我早就相信了。”
他哽咽着说,“毕竟,连您都好了……这个世界,是真的有奇迹的。”
施耐德点点头,目光深邃。
“是啊。”他说,“真的有奇迹。”
他没有待太久,又嘱咐了芬格尔几句,便转身准备离开。
芬格尔和EVA的虚拟形象一起,送他到门口。
在合金大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施耐德回头看了一眼。
控制室淡蓝的光线里,眼眶红红的男人和由数据构成的少女并肩站在一起,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只是虚幻的泡影。
但在施耐德的眼里,他们看起来,真像一对璧人。
“芬格尔,”施耐德缓缓开口,“我很久……没有见过像当年那样耀眼的你了。”
“我很期待,能再一次见到那样光芒万丈的芬格尔。”
门内,芬格尔的身体猛地一震。
EVA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男人,脸上绽放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我也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