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男人,内心竟然没有关于重逢的热泪盈眶,反而升起一股复杂的唏嘘。
源稚生,日本黑道的皇,蛇岐八家的少主,这个真正站在权力与暴力顶端的男人,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只巨大而悲伤的象龟。
是了,象龟。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要扮演太阳的角色。
悬于天际,光芒万丈,照耀着一切,维持着秩序。
可太阳下的阴影呢,又有谁会去关照呢?
午夜梦回的时候,当整个东京都在你的脚下沉睡,你是否会想起那个在井边,被你亲手扼杀的弟弟?
当你的定制跑车在璀璨的夜色下风驰电掣,碾过一条又一条无人的街道时,你是否会想到那个被你关在高塔的铁笼里,只能与塑料小黄鸭为伴的红发女孩?
你守护着家族的荣耀,执行着所认为绝对的正义。
你自以为自己是光明,是秩序,是一柄能斩断世间一切黑暗与不洁的利刃。
可你真的能承受,你的妹妹死去的后果吗?
当未来的某一天,你和本该死去的弟弟在冲天的烈焰中相拥而死时,你真的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悲伤吗?
源稚生,人为了正义,究竟能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路明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象龟啊象龟,你似乎比我还要悲剧呢。
自己虽然也曾是烂命一条,被锁在悲伤的命运里,可好歹还拥有了与魔鬼的契约,还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为自己想要守护却没有守护到的人,堆砌一座小小坟墓。
还能挣扎一下,还能不甘心地对着这个操蛋的世界竖起中指。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牢牢地锁在了必死的命运轨道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每一次选择,都不过是在通往早已被书写好的悲哀结局的路上。
这份突如其来的怜悯,让路明非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源稚生当然看不到路明非内心的波涛汹涌,他只看到了这个少年脸上那该死的、令人火冒三丈的平静。
确实很少有人能让源稚生真正地愤怒,但此刻的路明非,显然是精准地触动了他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了。
一股沉重的压力场从他身上轰然散开。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沉重,下午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连路明非肩膀上一直得意洋洋梳理着羽毛的花里胡哨的鹦鹉,都吓得猛地缩起了脖子,把头深深地埋进了翅膀里,瑟瑟发抖。
源稚生的黄金瞳在一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在眼底跳动。
他下意识地就想催动自己的言灵。
王权。
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跪下,让他用最卑微的姿态,为自己的傲慢与冒犯,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就在言灵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他的余光瞥见了绘梨衣。
女孩正站在那个少年的前面,像是护着雏鸟的母鸡一样,伸出了一只纤细的胳膊,挡在了自己的视线方向上。
她似乎有些害怕自己会伤害她身后的人。
绘梨衣在保护他。
这一幕刺进了源稚生的心里,有些疼。
他不能在妹妹面前这样,毕竟妹妹被蛊惑得太深了
强行压下的冲动,让他的怒火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黄金瞳里的光芒褪去,但眼底冰冷深不见底。
“混蛋,离绘梨衣远一点。”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绘梨衣身旁,高大的身躯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严严实实地堵在了路明非和绘梨衣之间,彻底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绘梨衣白皙脖颈上用红绳系着的小黄鸭上,眼神里的厌恶和怒火要凝为实质。
他伸出手,想要将这个信物粗暴地扯下来。
“他送你的东西都不安全,”他一边动手,一边温和地对绘梨衣说,“快扔掉,来我这里。”
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红绳,但绘梨衣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摇了摇头。
源稚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愣住了。
这是绘梨衣第二次,用行动来反抗他。
“绘梨衣,听话。”源稚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错愕和受伤,“这种来路不明的人送的东西不能戴在身上。”
说着,他又一次伸出手,这次的目标是她发间流光溢彩的翠鸟簪子。
绘梨衣再次后退,这一次,她退到了路明非的身边。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一只手紧紧地护住了胸前的小黄鸭,另一只手则小心地护住了头上的发簪。
她又一次,对着源稚生摇了摇头。
酒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哀求。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第三次拒绝了。
巨大的挫败感和更加汹涌的怒火涌了上来。
面对源稚生要喷出火来的凝视,和要贴到脸上的压迫感,路明非反而轻轻地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了,源稚生。”
源稚生的动作一停。
他抬起头,盯着眼前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少年,眼神警惕。
“你果然认识我。”他恨恨道。
蛇岐八家的皇,暗世界的天照命,认识他的人的确很多。
但那些人,在见到他的时候,只会献上最高规格的敬意。
但认识他还敢招惹他妹妹的家伙,一个都不会存在。
因为那样的家伙,早就应该在东京湾的海底和鱼虾作伴了。
这一切都让他更加确定,对方绝对是某个敌对势力派来的,图谋不轨。
路明非坦然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
“当然认识了。”
源稚生的耐心耗尽。
“那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他已经带上了一丝残忍的笑意,“找死吗?”
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对方再有任何一丝不敬的举动,或者绘梨衣再做出任何一个维护他的动作,他就会在第一时间,亲手将这个少年撕成碎片。
这时,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揪了揪他黑色风衣的下摆。
然后,一个他只在十几年前的记忆里、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才听过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但无比清晰,无比真切。
“哥哥,他是Sakura。”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
风停了,光静止了,空气中凝固的杀意和怒火烟消云散。
源稚生再次僵在了原地。
他缓缓扭过头去。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快,会惊醒眼前这场大梦。
他看到了绘梨衣紧张兮兮的脸。
女孩见他没有反应,以为他没听见,又或者是没有相信,她鼓起了更大的勇气,又重复了一遍。
“哥哥,那是Sakura。”
什么Sakura,什么陌生人,什么该死的入侵者……
源稚生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绘梨衣在说话!
她在像一个正常的女孩一样,在跟他说话!
尘封的记忆闸门洞开。
小时候,真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有一个穿着小小的裙子、扎着可爱小辫子的女孩,总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
那时候的绘梨衣,很喜欢黏着自己,会用她软糯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哥哥”。
小时候的绘梨衣有些活泼,声音的清脆比得上挂在神社屋檐下的风铃,是他以为一生都再也无法听到的声音。
巨大的狂喜将他淹没。
他双手颤抖地扶着绘梨衣的肩膀,曾燃起过滔天怒火的眼睛里只剩下无措和难以置信。
“绘梨衣……你……你再……再说一遍?”
绘梨衣看着哥哥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的古怪脸庞,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选择顺从,又轻轻的喊了一声。
“哥哥,那是Sakura。”
源稚生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
“再说一些,”他喃喃道,近乎哀求,“绘梨衣,再说一些话,给哥哥听。”
在源稚生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里,绘梨衣感觉到很安心。
她又喊了几声“哥哥”,然后,她轻轻推开了那么一点点距离。
她伸出手指,认真指向从始至终都站在原地,带着一丝微笑看着他们的少年。
“都是Sakura的功劳。”
源稚生才猛然想起,这个奇迹的源头,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少年,还站在那里。
他缓缓地站起身,重新看向路明非。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整理了一下自己乱成一团的情绪。
语气依旧冰冷。
“我需要一个解释。”他沉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