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站在门口观察,没有立刻走进去。
房间内是一番温暖景象。
由于已经到了傍晚,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空气中还有饮料的甜味和游戏机手柄的轻微声响,一切都很安逸。
房间里的游戏声忽然停了。
绘梨衣放下了手柄,她捕捉到了门口熟悉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随即,喜悦在脸上绽放开来。
“哥哥!”
她清脆开口,小跑着过去,拉住了源稚生的衣角。
这声哥哥,像一把温暖的小刷子,轻轻扫过源稚生湿润的发丝。
他再度放松了些许,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揉了揉绘梨衣漂亮的红发,然后仔细地打量着她。
很好,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不开心,没有精神不稳的迹象。
恰恰相反,今天的绘梨衣,看起来……特别开心。
眼中明亮的光彩,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亮,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红宝石。
不管如何,绘梨衣今天的开心程度,他很久没有见了。
路明非适时地站了起来,举起一只手,晃了晃:“嗨,象龟大哥,你回来啦?外面雨好大啊。”
一声大哥,叫得顺口又自然,仿佛他们不是刚刚认识,而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源稚生的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大哥?
他审视着眼前自来熟的男人。
路明非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神清澈得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孩子气,还带着提不起劲的懒散气质。
如果不是辉夜姬的报告摆在那里,明确指出这个男人不久前还在长江青铜城下,近乎一人之力宰掉了一头货真价实的龙王,任谁也无法将他和S级联系起来。
这家伙的伪装,真是天衣无缝。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暖意压下,他对绘梨衣的温柔这个家伙可不配享受。
他决定不再迂回。
他目光如刀,越过绘梨衣的头顶,直直地刺向路明非。
“路明非先生,我们能谈谈吗?”
他特意用了“路明非”这个名字,而不是“Sakura”。
他要让绘梨衣知道,这个人是有名字的,是一个目的不纯的男人。
路明非挠了挠头:“谈谈?好啊。不过大哥你能不能先别用这种要抓我去填海的眼神看着我,我胆子小,会害怕的。”
“能让卡塞尔学院的S级专员感到害怕,是我的荣幸。”源稚生冷冷地说道。
S级。
一旁侍立的樱有些惊讶,卡塞尔学院的S级,原来少主让自己看住他,是因为他的身份有问题,樱忽然有些自责刚刚没有尽心看住他,没阻止他靠近绘梨衣小姐。
路明非笑了笑说:“看来,你们蛇岐八家的情报系统,比我想象的要厉害一点,辉夜姬还是挺快的。”
“彼此彼此。”源稚生称赞道,“卡塞尔学院的‘诺玛’,也同样名不虚传。一份干净到完美的履历,一个寄人篱下的普通高中生。如果不是你恰好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我差点就信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脸困惑地在他们之间来回看的绘梨衣,声音放缓了一些,像是在耐心地对她解释:“绘梨衣,你知道S级意味着什么吗?在混血种的世界里,S级就代表着最顶级的力量,是近乎于‘皇’的存在。而你面前的这位路明非先生,不仅是S级,不久前,他还亲手屠杀了一条真正的龙王。”
源稚生在“屠杀”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在揭露身份方面,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此刻准备欣赏猎物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准备好了迎接对方的辩解、谎言,甚至是恼羞成怒后的暴起发难。
他也已经想好了数种应对方案,无论路明非如何反应,他都有信心将局面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然而,绘梨衣听完源稚生的话歪了歪头,立马转头看向路明非,眼睛里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异样的光彩。
她问道:“S?是游戏里最厉害的评价吗?”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拜。
路明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路明非对着绘梨衣,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就是那个S,最厉害的那个。”
绘梨衣的眼睛更亮了,她又继续说道:“Sakura是S,好厉害!”
满眼是你的人,总能找到你所有的闪光点。
但源稚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你来这里是抱着目的对吗?”源稚生强压下心中的烦躁,直击核心。
“对。”路明非摊了摊手,坦然地对源稚生承认了,“你说的没错。”
这么直接?不否认?不辩解?源稚生微微一愣。
“至于我的目的……”路明非摸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我来日本确实是有目的的,而且所图不小。”
来了,正题终于来了。
没料到路明非会如此坦诚,这属实是意外之喜。
源稚生身体前倾,准备聆听隐藏在幕后的巨大阴谋。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眼神忽然变得悠远。
“大概一两个月之前,我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梦,梦到了许多人。”
“停下。”源稚生立刻打断了他,眉头紧锁,“没有人想知道你做了什么梦和梦到睡美人,直接讲你的目的。”
他没有耐心再听这些故弄玄虚的言辞。
路明非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点了点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梦里,我有两位友人,葬在了长江的冰冷水底。”
“有一位网友,死在了我的眼前、我的手里。”
“有一位漂亮的师妹,永眠于地底。”
“有一位我喜欢的姑娘,永埋在了红井。”
“有一对挚友,互拥着共赴黄泉。”
“有一个师兄,被世界永忘。”
“有一位老大和一位师姐,同眠于一座墓中。”
“还有一群师长,裹尸于血染的战场。”
路明非说完最后一句,房间里陷入了短暂寂静。
这是一个有些悲伤的梦境,他转过头,看向源稚生写满震惊和错愕的脸。
“但忽然,梦醒了。”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我不愿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发生,所以,我就来了。”
源稚生好半天才记起说话,他的喉咙有些干涩:“你……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
“为什么不信?”路明非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不信你可以问绘梨衣,她知道的。”
绘梨衣怎么会知道?
源稚生正想开口问,绘梨衣却已经松开了他的衣角,快步走到路明非身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
她仰起头,看着路明非,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坚定。
“Sakura,”她认真地安慰道,“那是假的,我一直在这里。”
路明非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绘梨衣的头发,柔声说:“是呀,绘梨衣一直在这里。”
“把你的爪子挪开!”
源稚生猛地一声怒喝,快步上前,一巴掌狠狠拍在路明非的手背上。
路明非手背上立刻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印。
他现在全明白了。
什么末日般的噩梦,什么悲伤的预言,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怪不得这家伙会编造一个如此悲伤的故事,原来是用来欺骗小姑娘的手段!
绘梨衣这样单纯的女孩,被他三言两语就骗得团团转,主动投怀送抱,真够卑鄙的!
这种手段,源稚生在突击检查歌舞伎町时见过太多了。
那些牛郎就是用这种方法,编造自己悲惨的身世,来骗取无知少女的同情和金钱。
他没想到,卡塞尔学院派来的S级,居然也是这种货色!
源稚生一把将绘梨衣拉到自己身后,他伸出手,放在绘梨衣的头顶上,轻轻地来回抚摸着,仿佛在擦拭什么脏东西。
妹妹的头都被这家伙摸脏了。
“把你的爪子挪开!把你的爪子挪开!”
一阵尖利的叫声忽然从旁边的架子上传来。
一只肚皮吃得圆滚滚的绿色鹦鹉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电视机上。
它歪着脑袋,用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打量着源稚生,用清脆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源稚生刚才的那句话。
“把你的爪子挪开!把你的爪子挪开!”
真是一只臭鸟!
源稚生握紧了拳头,额角的青筋剧烈地跳了跳。
他刚刚施展兄长温情,被这只肥鸟的几声学舌,冲击得支离破碎。
“哈哈!”绘梨衣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逗笑了。
她挣脱开源稚生的保护,急忙跑过去抓那只肚子吃得圆滚滚的鹦鹉。
见到Sakura太开心了,她都忘了房间里还有这只很有趣的鸟了。
那只鹦鹉似乎很喜欢绘梨衣,并没有飞走,而是乖巧地跳到她的手上,用头亲昵地蹭着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绘梨衣开心地举着鹦鹉,转头问路明非:“这只鸟,是Sakura养的吗?”
“不是我养的,”路明非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了下来,源稚生那一巴掌真的很用力,但此刻手背上的红印似乎不那么疼了,“这是一个亲人,送给绘梨衣的宠物。”
小恶魔路鸣泽,养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宠物,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还有会钻地的,每一个都像是奇行种。
眼前这只鹦鹉却很特别,因为它真的是一只普普通通、除了贪吃和话痨外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亚马逊鹦鹉。
路鸣泽特意找来,在他来日本时交给了他,作为送给很少说话的绘梨衣的礼物。
那个小魔鬼当时是这么说的:“一只贪吃又话痨的鹦鹉,刚好适合陪伴一个长期自闭的女孩。”
路明非在心里想,路鸣泽他,在大多时候,真的是天使来着。
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只绿色的小东西搅散了。
绘梨衣小心翼翼地捧着鹦鹉,她轻轻地用手指挠了挠鹦鹉的下巴,鹦鹉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你好。”绘梨衣轻声说。
“你好!”鹦鹉立刻用一模一样的清脆音调回应。
绘梨衣的眼睛一亮,又试探着说:“你是谁?”
“你是谁!”鹦鹉的语速快了一点,显得有些急切。
绘梨衣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像清脆的风铃回响。
她抱着鹦鹉,一遍又一遍地和它进行着简单的对话。
玩了一小会儿,绘梨衣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向路明非:“Sakura,它要叫什么名字?”
路明非看着她,想了想说:“就叫‘不开心’吧。”
“不开心?”绘梨衣愣住了,“好奇怪的名字。”
连一旁的源稚生都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奇怪,哪有给宠物起名叫“不开心”的,这个家伙真是没文化。
“不奇怪啊。”路明非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你想想看,以后如果绘梨衣有哪天觉得不开心了,你就对着它喊它的名字。”
他顿了顿,循循善诱:“你喊‘不开心’,它会怎么回答你?”
“它会回答……不开心?”
“对啊,一只鸟都在说不开心了,好好笑。所以,你一笑,不开心的绘梨衣就变成开心的绘梨衣了。”
这是个温柔的逻辑。
绘梨衣低下头,对着鹦鹉,小声喊了一声:“不开心。”
鹦鹉歪了歪脑袋,立刻用滑稽的嗓音大声重复道:“不开心!不开心!”
绘梨衣再次笑了。
Sakura真的什么都懂呢!Sakura果然是最厉害、最好的!
“只不过是一只臭……普普通通的鸟罢了。”
源稚生终于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他本想说“臭鸟”来着,但看着妹妹快乐的样子,臭字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成了一个不那么有攻击性的词。
绘梨衣立刻就不满了,她鼓起腮帮,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反驳道:“不开心是最特殊的鸟!”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鹦鹉立刻宣告:
“不开心是最特殊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