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气氛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甚至可以说有些和谐。
这家料理店的确不负顶级之名,即使身处最繁华的地段,却依旧像幽静的巷子般宁静,没有招牌,内部奢华,门口挂着一盏素雅的纸灯笼。
在银座寸土寸金的地段,店家打造了庭院,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开饭后,路明非正襟危坐,他面前摆着的十几个精致的小碟子,每一个都像艺术品。
他偷偷观察对面的源稚生,发现对方的动作优雅,老式家族的仪式,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源稚生也在观察他,目光就没怎么离开过。
他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会不会原形毕露,究竟能不能装模作样地撑到最后?
结果让他有些意外。
路明非虽然在开饭前和乌鸦夜叉说了些胡话,但此刻他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再用夸张的言辞来活跃气氛。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对上一旁绘梨衣的目光,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单纯地在回应一个女孩的注视。
绘梨衣显然对满桌的美食没什么兴趣,她的小碗里几乎没动过。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路明非,还有她怀里那只胖乎乎的鹦鹉。
她时不时会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梳理一下鸟的羽毛,然后小声地跟它说着什么。
忽然,她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自己盘子里的玉子烧,越过桌子,放到了路明非面前的小碟里。
绘梨衣看着他,大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期待。
源稚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路明非冲绘梨衣笑了笑,夹起玉子烧放进嘴里,点了点头,无声地做了一个“好吃”的口型。
绘梨衣的眼睛晶莹,嘴角微微向上翘。
她又低下头去,跟怀里的鸟分享这个开心的小事情。
源稚生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忽然抬手,轻轻一招。
一直候在门边的和服侍者立刻进来,躬身等候吩咐。
“来一份五目炒饭。”源稚生清晰说道,“虾仁、干贝、青豆、辣椒、鸡蛋,五种佐料。”
侍者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便退出去吩咐后厨了。
五目炒饭这种食物出现在这里是有些奇怪的,在这样顶级的料理店里点一份家常炒饭,就像是在满汉全席的宴会上要了一碗泡面,显得格格不入。
绘梨衣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源稚生,开心地说:“谢谢哥哥。”
源稚生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种地方的菜单上当然不会有五目炒饭,这是他早就特意安排好的。
这段时间,他没少给绘梨衣带这份炒饭,慢慢地,他发现绘梨衣最喜欢的就是这五种佐料搭配在一起的味道。
如今,本家的厨师都已经熟练掌握了这道菜。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路明非一眼,他才是最了解绘梨衣的人。
路明非看着那盘很快被端上来香气四溢的炒饭,脸上露出了有些怀念的笑容:“我也好久没有吃过五目炒饭了。”
源稚生眉毛一挑,抓住了情报里的信息:“你好像是第一次来日本?之前有在外面吃过正宗的吗?”
路明非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源稚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用带着教导的口吻说:“那第一次吃,就不能用‘好久没吃过’这样的话。”
“知道了。”路明非笑着点了点头,从善如流。
站在源稚生身后的樱,略显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家少主一副扳回一城、心满意足的得意模样。
她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在面对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时,也会燃起莫名的胜负心呢?
这顿饭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继续进行着。
源稚生吃得心情复杂,路明非吃得有些好笑,只有绘梨衣因为Sakura、哥哥、小鸟和专属炒饭而心情好极了。
晚宴结束,一行人走出料理店,站在清冷的街口。
夜风吹过,带些东京夜晚的香水味。
“那么,就到这里吧。”源稚生开口,算是下了逐客令。
路明非点点头,他自己今天能坐在这里吃饭已经是破例了。
他转向绘梨衣,笑着说:“那我走啦,今天谢谢你的招待。”
绘梨衣却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舍,怀里的鹦鹉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扑腾了一下翅膀。
“和我们……一起回家。”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哀求。
她抱着怀里的鹦鹉,举到路明非面前,“它也想你一起回家。”
“回家!回家!”
邀请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男人回家里住?这像话吗?
源稚生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刚对路明非这家伙产生的一点点好感,立刻烟消云散。
“绘梨衣,”他加重了语气,“不可以邀请陌生人来家里。”
绘梨衣固执地摇了摇头,抓着路明非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坚持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路明非看着女孩执拗的眼神,笑着伸手,轻轻摸了摸绘梨衣的头。
“没关系,我就住在离绘梨衣很近的地方。”
他顿了顿,眼神瞟向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源稚生,话却是对绘梨衣说的:“我之前答应过你,不会再食言的。只要……只要你哥哥允许,我可以随时来找你玩。”
源稚生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了一下。
允许?这家伙什么时候需要过他的允许?
偷偷摸摸地接触绘梨衣是他允许的吗?
在源氏重工附近忽然出现是他允许的吗?
送他妹妹那该死的簪子以及象征着爱意的红玫瑰,又是他允许的吗?
这个混蛋做尽了所有出格的事情,现在却在这里装乖巧,把皮球踢给了他这个哥哥!
绘梨衣立刻转过头,满脸期盼地看着源稚生。
她拉着源稚生的袖子,晃个不停。
源稚生没有说话,他不想答应。
这不合规矩,也违背了老爹的命令。
在他准备硬下心肠拒绝的时候,绘梨衣忽然轻轻说道:“绘梨衣……一直,想要一个朋友。”
源稚生错愕地愣住了。
朋友……
是啊,绘梨衣一直都没有朋友。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自己的童年,虽然充满了颠沛流离和无尽的困苦,那段日子并不美好,甚至可以说是黑暗的。
但他身边,始终有弟弟稚女的陪伴。
他们一起在不美好的世界里挣扎求生,一起分享一个冰冷的饭团,一起在冬夜里相拥取暖。
尽管后来那段记忆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但在那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他并非孤身一人。
可绘梨衣呢?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穿着巫女服的红发小姑娘,被老爹带来,不说话,也不看人,像一个精致没有灵魂的人偶。
后来,他们慢慢熟悉了,他这个哥哥就成了她世界里的唯一。
他陪她玩游戏,给她讲故事,那时候的绘梨衣,眼睛里是有光的,清澈得像富士山冬雪融化后汇聚而成的清澈溪水。
但再后来,他开始接手家族的庞大事务,每天被会议、文件和无休止的厮杀填满。
他越来越忙,陪伴绘梨衣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眼中的那个小女孩,也随之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沉默。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在偶尔,他从繁忙中抽身去看她时,才会短暂地亮起,露出些许孩子气的依赖。
他早就发现了这一切,只是他下意识地忽略了。
这是成长的必然,他有他的责任,绘梨衣也总有一天要学会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可其实他忘了,绘梨衣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一座牢笼。
人们总是在长大后,在那些一成不变、枯燥乏味的日子里,拼命地怀念童年。
或许,他们怀念的并不是童年本身,而是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里,可以肆意地沐浴阳光,可以看着树影发呆,可以在微风中做一场悠长的好梦。
那是成年后,再也寻不回的奢侈。
绘梨衣的童年,没有阳光,没有树影,也没有微风。
她的童年是不幸的,是不美好的。
但现在她又是幸运的,因为她从未真正长大,她始终在与童年时的自己作伴,固执地保留着一份不被世界污染的纯真。
现在,这个纯真的孩子,只是想要一个朋友。
一个好的兄长,又怎么能拒绝妹妹这样一个卑微又郑重的请求?
“老爹”的嘱托在他脑中回响,禁止绘梨衣外出,她是蛇岐八家最深的秘密,也是最危险的武器。
是的,秘密。因为她的血统太过危险,一旦暴走,整个东京都可能沦为火海。
是的,武器。因为她是对抗“神”的最终王牌,是蛇岐八家悬在敌人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剑。
可是……伤敌者,亦会伤己。
他不想让自己的妹妹,成为一把伤人伤己的武器。
源稚生看向路明非,那个声称稳定了绘梨衣血统的男人。
如果……如果绘梨衣血统失控的风险已经大大降低,甚至不复存在了呢?
他曾有三个愿望。
第一,稳定妹妹的血统,让她能像个普通女孩一样,自由地走在阳光下。
第二,亲手斩杀神,为家族摆脱这千年宿命的诅咒。
第三,去法国南部的海滩上,开一家小店,卖防晒油和冰镇可乐。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每一个愿望最是遥不可及。
可现在,第一个愿望似乎唾手可得。
甚至……连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弟弟,都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如此荒诞,他又何必再固守一些陈腐的规则?
就让第一个愿望,从今天开始,彻底实现吧。
源稚生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直视着路明非,声音低沉:“你确定,绘梨衣的血统,已经完全稳固了?”
他严肃地问出这个问题,周遭的气氛变了。
空气中的温情脉脉荡然无存,即使是绘梨衣也感觉到了源稚生的凝重。
路明非感受到了这股压力,他耸了耸肩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稳固了,我发誓。”
源稚生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
“那瓶药剂……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哦,你说那个啊。”路明非放下了手,想了想说道,“就是一些用来画画的颜料,只不过上面刻了几个卢恩符文。”
他看着源稚生脸上毫不掩饰的怀疑,想了想,补充道:“准确地说,是风、火、水、土,四元素的本初。”
“本初?”源稚生皱起了眉,这个说法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卢恩符文他当然知道,北欧神话中的神秘文字,在混血种的世界里并不算秘密。
可“本初”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源头。
和龙族四大君主对应的本初?
路明非看着源稚生那一脸困惑的表情,叹了口气,换个更简单粗暴的说法。
他向前凑了凑,用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简单点说吧,那玩意儿的主要成分……应该是黑王的血。”
他看着源稚生瞬间收缩的瞳孔,露出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容。
“用世界上位格最高那位的血,来压制身为骨头的白王血裔的暴走倾向,你说是不是手到擒来,小菜一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