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山贺惊愕无比。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暴怒的上杉越,脑子里一片空白。
橘政宗的血统是假的?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声音:“陛下,这……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当年大家长进入蛇岐八家时,我们亲自测验过他的血统。大家的判断不会出错,他的血统,的确是源于蛇岐八家内三家之一的橘家。他还带着橘氏代代相传的信物,雕刻着长瓣菊的玉佩,经过大家验证,绝无差错。”
上杉越脸上的怒气渐渐敛去,显然有人布置了精妙的局。
他重新坐了下来,看着犬山贺,沉声问道:“阿贺,你可知道,当年我对内三家的那场清洗,是如何做的?”
犬山贺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天,整个蛇岐八家都回荡着哀嚎与悲鸣。
他只知道,当他去见陛下的时候,那个男人就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满身都是鲜血,鲜红一片。
本该耀眼夺目的金色眼瞳,也被染成了地狱般的血红色。
那场清洗,干净得匪夷所思,所有与上杉家沾亲带故的血脉,几乎在一天之间被连根拔起。
“我杀光了上杉府邸里那些试图用血脉束缚我的女人之后,从家族神社里,拿到了蛇岐家最完整的名册录。”
上杉越冷静讲道,“我照着名册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杀过去。源家,上杉家,所有可能继承‘皇’之血的人,一个都没有留。”
“只剩下橘家,还有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我留了他一马。”
“那家伙,仅仅是有一个橘家的姓氏而已,他的血统稀薄到甚至无法施展言灵。我觉得他可怜,所以,我放了他。”
上杉越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犬山贺。
“血统不会骗人,我的直觉,更不会骗人。我确定,我是最后一位‘皇’。就算当年真的有什么遗漏,也绝不可能出现一个连言灵都无法施展的废物,生出两个超级混血种这种荒唐的事情。”
犬山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段秘闻,他闻所未闻。如果上杉越说的是真的,那橘政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可是……
“大家长……他没有隐瞒的必要啊?”犬山贺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那两个孩子是他带来的,他们从小就生活在他的羽翼之下,对他都依赖至极。如果他的身份是假的,他又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上杉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他换了一个角度,问道:“阿贺,你和昂热那个老狐狸学习过一段时间。以秘党那些人的研究理论,你应该知道,‘皇’,是如何产生的。”
犬山贺点了点头,答道:“‘皇’的龙血比例极高,可达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即使突破了临界血限,依旧能够保持完整的人类神智。按照卡塞尔学院的评级,就是‘超级混血种’,至少是S级。”
“那么,”上杉越反问道,“你应该也知道,我当年被蛇岐八家找遍了全日本才把我找回来,拥立为‘皇’,是因为什么吧?”
这个问题,让犬山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和尴尬。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蛇岐八家找回上杉越的原因,是家族行事最不堪的事情之一。
无非就是因为,上杉越的基因,太过优越。
在家族的血脉枯竭之际,他就像一剂强心针,被家族的长老们视为延续“皇”之血脉的最后希望。
为了让他生产出源源不断的“皇”,家族为他找来了无数拥有优秀基因的女性。
换句话说,当年的上杉越,更像是一个被圈养起来的……超级种马。
犬山贺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委婉的措辞说道:“是为了……传承您尊贵的后代。”
“哈哈哈哈哈!”上杉越像是听到了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传承后代?说得可真好听!无非,就是让我当个种猪而已!不断地为蛇岐八家,播撒真龙的种子!”
犬山贺低下头,不敢看他。
因为,陛下说的,是事实。
上杉越笑够了,才继续说道:“他们之所以要让我当这头种猪,就是因为,蛇岐八家找遍了整个日本,甚至整个东亚,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身上这样,流淌着如此浓郁的神血的人了。”
“您的龙血比例,确实是……史无前例的高。”犬山贺低声说道。
上杉越摇了摇头:“重点不是高不高。重点是,整个日本,只剩下我这一支血统,还有诞生‘皇’的希望。而我,并没有留下任何后代。”
“因此,我是最后一个‘皇’。这一点,毋庸置疑。”
犬山贺默然。
从理论上来说,确实如此。
上杉越,的确应该是最后一代影皇。
可是,在他之后,却真的……有“皇”出现了。
犬山贺抬起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您……对源稚生的血统,又该如何解释?他的确是‘皇’的血统。这一点,家族的检测结果不会骗人。虽然,他的血统纯度,没有您当年那么……夸张,但的的确确,是‘皇’。”
上杉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阿贺,你不觉得,那个叫源稚生的孩子,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吗?”
犬山贺呆住了。
像……当然像。
像得……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初他第一次见到源稚生的时候,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就是源于那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面容。
但后来,他考虑到,他们同为“皇”的血统,拥有相似的样貌,或许也并非不可能。加上橘政宗的说辞,他便没有再往更深层次去想。
上杉越看着犬山贺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和一丝温柔。
“我昨天晚上,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心里其实就觉得不可思议。那小子,可真像我年轻的时候啊。那么英俊,那么有气质。”
他又笑了笑,眼神变得更加柔和,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还有绘梨衣……真漂亮啊。我曾经,一直都有一个梦想,就是想养一个女儿。昨天晚上看到绘梨衣之后,我才发现,我梦想中的那个女儿,就是长她那个样子的。”
“我听到她昨天晚上说话了,声音真好听啊,软软糯糯的……”
“上杉家主……说话了?”
犬山贺的眉头,猛皱了起来。
这可是一个巨大的隐患!稚生难道没有阻止吗?
但随即,他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上杉越今晚前来的目的……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了。
他好像……把源稚生和上杉绘梨衣,当成了……他的子女?
这怎么可能?
就算不说那个和他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的源稚生,就说绘梨衣,也根本不对!
他必须打消这位前任君主这个荒唐的念头!
“陛下,您……可能不知道。”犬山贺说道,“上衫绘梨衣的血统,有些特殊。她的血统,在胚胎时期,曾经被死侍的龙血污染过,因此,她的血统极高,言灵是至高无上的‘审判’。但是,她的寿命,一直都只有一个月。我们只能靠特制的血清,来勉强维持她的生命。”
“她……是‘极恶之鬼’。”
上杉越的心,像是被一个钉子扎了一下。
只有一个……月的寿命?
不对,不可能。
昨天晚上,他见到的绘梨衣,明明就是一个健康、正常的女孩。
还有……
为什么……会是“极恶之鬼”?
“绘梨衣,为什么是‘鬼’?”上杉越的声音冰冷。
“因为她的血统,极其容易暴走。”犬山贺说道,“一旦暴走,她就会进行无差别的攻击,在那个时候,她会丧失所有的理智。”
“我问你,”上杉越冷冷地打断了他,“什么样的血统,被死侍污染之后,会产生‘审判’这种等级的言灵?”
“‘鬼’是什么样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审判’又是什么样的言灵,你难道也不知道吗?!”
“‘皇’,继承的是神的精神权柄,所以才能在突破血限之后,依旧保持人性。而‘鬼’,一旦突破血统的限制,就会彻底丧失人性,化为只知杀戮的死侍!”
“‘审判’,是究极霸道的精神系言灵!言出即法,张口便有神灵的审判降下!这完全是权柄和能力的问题,和所谓的‘鬼化’,有半点关系吗?!”
“‘鬼’化,会造成不可逆的外貌畸变!我昨天晚上见到绘梨衣的时候,她明明就是一个漂亮、温柔的小女孩!她的身上,有半分‘鬼’化的痕迹吗?!”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犬山贺哑口无言。
他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上杉越又问道:“还有,‘鬼’……什么时候,‘极恶之鬼’这个词,又被你们从历史的垃圾堆里,重新捡起来了?蛇岐八家,又忘了‘鬼’,是什么人了吗?”
犬山贺下意识地反驳道:“陛下,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如今的鬼,特别多,也……也非常凶残。他们和蛇岐八家,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我问你,曾经,蛇岐八家对于本家的‘鬼’,是怎么处理的?”
犬山贺老老实实地答道:“不为敌,不放纵。”
“那你们现在,是怎么做的?”
犬山贺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监禁,追捕。”
上杉越嗤笑一声。
“我早就说过,换作是我,被家族追杀,被亲人背叛,我也会反抗。”
犬山贺低着头,不说话了。
为了维持家族的稳定,为了重现家族的复兴,这一切的代价,本就是应该付出的。
上杉越看着犬山贺不为所动的样子,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有些失望地站起身,拍了拍犬山贺的肩膀。
“阿贺,你老了。你的心,也老了。”
“你现在练刀,早就不是为了当初的那一份守护了。其实,不知不觉间,你已经活成了……你当年最恨的那一批人的样子。”
“我猜,现在的你,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你每天挥动这把刀,到底是为了什么了吧?”
犬山贺的身体一震。
自己练刀……是为了什么呢?
曾经的理由,早就随着故人的逝去,而消失了。
现在……可能是为了……战胜昂热吧。
可是,那个老人,也已经很久未见了。自己,真的还有战胜他的机会吗?
犬山贺选择回应了上杉越的问题,“战胜昂热。”
上杉越很意外能听到他的回答,哑然失笑道,“哈哈,这么快的刀只是为了战胜你的老师吗?果然,你早就忘了为什么练刀了。”
上杉越不再言语,提起半旧的布包,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我会亲自去蛇岐八家,把所有的事情,都搞清楚。”
“阿贺,希望这一次,你不会阻挠我。”
犬山贺下意识地问道:“您……要回归家族?”
上杉越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却点了点头。
“当然。”
“希望你们,能同意。我也不想,再让我的手上,染满鲜血。”
“但我想要的答案,我一定会,亲手寻来。”
(求书架、小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