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看着眼前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男人,又看了看身旁,正捧着桂花一脸好奇打量对方的绘梨衣。
他感觉有种成就感,他现在像做好事的志愿者,刚刚把失散多年的父女带到了一起。
只是,他这个志愿者有些不懂事,一直牵着女主角的手。
上杉越的目光从绘梨衣的脸上挪开了一点点。
他的视线,落在了路明非和绘梨衣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上。
一股莫名又酸溜溜的火气,从他的心底窜了上来。
自己还没有跟自己的宝贝女儿,正儿八经地说过一句话,眼前的小子,凭什么一直牵着她的手?真是个混蛋小子。
但他不能发作。
眼前的小子,其实是带女儿来见自己的恩人。
上杉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翻涌的酸涩情绪。
他脸上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对着绘梨衣,声音激动:“快……快坐,快坐,好孩子。”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在矮桌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上杉越立刻殷勤地拿起桌上的铁壶,为绘梨衣面前的空杯,倒上茶水。
褐色的茶汤,散发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忽然,他手上的动作停下。
茶是苦的。
女孩子,应该不喜欢喝苦的东西吧?
他急忙把茶杯往自己面前一拉,然后慌张地对着门外喊道:“服务员!服务员!”
移门被轻轻拉开,一位举止优雅的女侍者跪坐在门口,柔声问道:“客人,请问有什么吩咐?”
“快上菜!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都上来!”
上杉越急切地说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还要再上一些甜甜的水!对,甜的!”
“请问,您需要什么饮料呢?”女侍者依旧保持着微笑。
上杉越一时语塞,他哪里知道现在的年轻女孩喜欢喝什么。
他扭过头,温柔的看向绘梨衣,轻声开口:“绘梨衣……想喝什么饮料?”
这是他第一次喊出女儿的名字。
绘梨衣看了一眼路明非,然后小声地说道:“要橙汁。”
橙汁。
听到了。
他听到绘梨衣说话了!
上杉越被一颗甜蜜的子弹击中了,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他乐得合不拢嘴,手舞足蹈地对着服务员吩咐道:“橙汁!要橙汁!听到了吗?快去拿!”
“上杉师傅,”一旁的路明非,幽幽的开口,“我也要喝橙汁。”
听到路明非的声音,上杉越脸上的笑容僵硬。
他心里又开始不舒服了。
虽然他知道,眼前的小子,或许有别的目的,但他带着让自己和孩子重逢的念头来了,这份情,他要认的。
可他就是莫名的气愤。
上杉越故作平静地对着服务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加一份橙汁。叮嘱后厨,食物快点送来。”
女侍者躬身退下,包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上杉越一眨不眨地盯着绘梨衣看。
他看着女儿低头嗅着桂花的侧脸,看着长长的睫毛还有她白皙的脖颈,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本以为,被一个陌生老男人这样盯着,女孩会有些不自然,或者慌张。
但绘梨衣却忽然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浅浅带着梨涡的微笑。
上杉越的心,又一次被击中了。
他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能看到后槽牙的笑容。
真好,女儿真好。
路明非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想笑。
或许是上杉越以前抽烟抽多了,又或许是常年待在拉面馆的后厨里,不怎么注意形象,他的牙齿,有些发黄。
配合上他此刻激动而又夸张的笑容,看起来,实在有些搞笑。
上杉越敏锐地捕捉到了路明非嘴角的笑意。
他立刻收敛了笑容,瞪了路明非一眼。
他想问眼前的小子叫什么,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喂,”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长辈的口吻问道,“小子,你叫什么?”
路明非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绘梨衣,笑着说道:“绘梨衣,你告诉他,我叫什么,好吗?”
绘梨衣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骄傲。
这一次她很早就知道了Sakura的真实名字,但她还是喜欢叫他Sakura。
因为Sakura说过,全世界只有绘梨衣,可以叫他Sakura。
这是属于她的甜蜜称呼。
绘梨衣看着上杉越,用清晰的声音说道:“Sakura的名字是路明非。”
路明非。
上杉越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的名字。
可他的心里怎么有点酸酸的。
好在,甜甜的饮料和精致的食物,很快就被送了上来,打破了包厢里古怪的气氛。
菜肴一道接着一道,像流水一样被端上桌。
刺身,天妇罗,烤物,煮物……摆了满满一桌。
上杉越像是找到了宣泄父爱的突破口,不停地用公筷给绘梨衣夹菜。
“绘梨衣,尝尝这个,和牛,很嫩的,好吃。”
“还有这个,金枪鱼大腹,好吃。”
“这个天妇罗也很好吃,刚炸出来的,又酥又脆,好吃。”
他似乎是想要把过去二十多年缺席的父爱,在这一顿饭里,全部都补回来。
很快,绘梨衣面前的小餐盘,就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女孩捧着自己的小碗,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食物,有些不知所措。
她求助似的,看向了路明非。
一直站在绘梨衣肩头,默默观察的肥鹦鹉,前来助阵了。
它扑腾着翅膀,跳到了桌子上,对着绘梨衣盘子里的一块和牛,就是一口,快速吞下,然后开始对着食物小山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一块,又一块。
一只小小的鹦鹉,居然在短短几分钟内,吃掉了比它自身体重,还要重了三倍的食物。
路明非惊奇地看着鹦鹉,这种鹦鹉,真的是自然界的产物吗?怕不是路鸣泽用什么炼金材料,改造出来的战斗鸡?
有了肥鹦鹉的帮助,绘梨衣消灭了餐盘的食物,也吃饱了。
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再也吃不下了。
上杉越有些遗憾的停下了夹菜的动作。
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些开心。
他和女儿的进度,其实已经很快了。
算是初次正式见面,女儿就肯跟自己说话,还愿意吃自己夹的食物。
明明他昨天去大学里,问那些看起来很懂的学生们,一个离开家十几年快二十年的父亲,要如何和自己的女儿相处好关系时,那些臭小子们,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现在看来,和女儿相处,也没有那么难嘛。
上杉越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温声问道:“绘梨衣,觉得好吃吗?”
绘梨衣诚实地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好吃。不过……没有拉面好吃。”
上杉越再一次,乐得合不拢嘴。
他脱口而出:“我做了六十多年的拉面,就是为了给绘梨衣做的!”
这是一个很假,却又无比温暖的谎言。
绘梨衣听了,笑得眉眼弯弯。
路明非也跟着笑了。
包厢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温馨,直到上杉越把目光重新投向了路明非。
“那个……混蛋……不……路小子?”上杉越开口道。
“您刚刚说什么混蛋?”路明非听到了关键词。
“没有,没有,”上杉越立刻否认,“我在叫你,路小子。”
路明非“哦”了一声,问道:“做什么?”
上杉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路明非问道:“你今天带我来,除了让我见绘梨衣,应该还是想说什么吧?”
路明非端起面前的橙汁,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是想问你,下一步,想做什么?”
上杉越冷哼一声:“果然,是昂热指使你来的吧?”
路明非的眼珠转了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差不多,可以这么说吧。”
上杉越摇了摇头,失笑道:“我就知道,昂热那个老东西,六十多年了,还是一直死死地盯着日本。真不愧是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狐狸。世界上的狐狸,也就昂热最老了。”
路明非说:“您是在说,昂热校长是狐狸精吗?从某个角度来说,昂热校长确实和狐狸精一样,挺风骚的。我见过的老头里,只有昂热校长长得最好看。”
上杉越嗤笑道:“他是和狐狸的阴险,有得一比。”
路明非点了点头:“我会帮你把话带到的。”
“昂热让你来干什么?直接说吧。”上杉越不想再绕圈子了。
路明非说:“谋划如果都说出来了,还算什么谋划?”
上杉越不屑地说道:“果然阴险,说吧,昂热想让我干什么?”
路明非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让你,先回归蛇岐八家,然后,拿下大家长的位置。”
上杉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这么多年,昂热终于对日本分部,不满了?要对这里动手了?”
他追问道,“拿下大家长的位置之后呢?是不是让我清洗整个蛇岐八家后,重新加入秘党?”
路明非摇了摇头。
他看着上杉越,出了一个更直接也更血腥的指令。
“不,是让你先杀掉,橘政宗。”
上杉愣住了。
杀橘政宗?
橘政宗的身份,的确有极大的疑问。
他冒充了源稚生和绘梨衣生父的身份,这么多年,一直以皇血的“父亲”和“大家长”的名义,掌控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也掌控着整个蛇岐八家。
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问题。
他还一手挑动了和“鬼”的战争,让日本的混血种社会,彻底分裂成了两部分,彼此仇杀,内耗严重。
如果没有一个巨大的谋划在背后支撑,他是不相信的。
他想重新进入蛇岐八家,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调查清楚橘政宗的身份,然后,名正言顺地认回自己的儿子和女儿。
可,昂热为什么要杀橘政宗?
据他了解,橘政宗和昂热,似乎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甚至没有任何实际上的交集。
而且,杀了橘政宗,自己要如何上位?
就算自己凭借着“皇”的血统,成功上位了,也不可能会向昂热低头。
昂热的算计,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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