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秋雨下了一天,已经到了黄昏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稠密。
雨丝被人从天上往下泼洒成一片片灰色的水幕,将整个犬山官邸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湿意里。
犬山贺站在犬山家道场的屋檐下静静看着雨幕。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段时间了,木屐下的石阶都浸润了飘飞进来的雨水。
他抬起苍老的手伸出屋檐,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他的手背上顺势滑落。
很凉。
六十多年前,初次进入蛇岐八家时,他是个会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年轻人。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像黑色太阳一样耀眼的男人,他向上杉越献上忠诚,立下追随于他的誓言。
他以为自己会成为那道光芒的侍卫,一生追随。
但上杉越离开了,走得决绝,走得无声无息,留下一个分崩离析的蛇岐八家。
犬山贺曾痛恨这个家族,痛恨它的腐朽与疯狂。
但在那个男人离开后,他这个曾经的追随者,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收拾烂摊子的人,成了很长时间的家族主心骨。
他成了第一任日本分部部长,他守护了这个他曾经最痛恨的家族六十多年。
六十多年,足够让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也足够让一把为了追随某人而出鞘的刀,忘记它最初的锋芒所向。
上一次,上杉越问他,为何练刀。
他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击败昂热。
这并不是假话,但也不全是真话。
这些年来,他的刀始终是向着侵犯蛇岐八家的敌人挥出的。
它不再是一把复仇之刀,而是一把守护之刀。
是荣誉之刀,是复兴之刀。
只是这份荣誉和复兴,究竟是不是他年轻时想要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犬山家主最近过的怎么样?”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打断了犬山贺的思绪。
他回过头,看到源稚生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正站在不远处的庭院小径上,他的身旁,是同样撑着伞的矢吹樱。
“最近过的很好。”
犬山贺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稚生,你怎么来了?最近执行局不忙吗?我记得你总是行色匆匆。”
“最近倒是没那么忙了。”源稚生走到屋檐下,收起雨伞,伞骨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把一些事情,都吩咐给下面的人去做了。”
犬山贺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拘谨。
“这就对了。先前大家长不让我们帮你,把所有事情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固然是为了磨练你,但其中,未尝没有想让你借此培养自己班底的想法。一个领袖,如果事事都要亲力亲为,那还要我们这些为他所用的人做什么呢?”
源稚生闻言,也露出一丝微笑:“老爹他总是想得很齐全。不过,您一个人在屋檐下做什么?是在赏雨吗?”
他看了一眼外面渐渐滂沱的雨势,半开玩笑地说道,“还是说,雨下得这么密,您准备像剑豪一样,冲进雨里锤炼刀术,练习在大雨中练习更快的刀?”
犬山贺笑了笑,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年纪大了,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他再次望向那片雨幕,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马上就要入冬了,这大概是今年的最后一场秋雨。我来这里,只是想再体会一会儿。下一次再闻到秋雨的味道,就是明年了。人上了年纪,总是容易怀念秋天。”
源稚生听了,沉默片刻。
他学着犬山贺的样子,将手从屋檐下伸了出去。
雨水滴在他的手心里,积成一小捧,凉凉的。
旁边的樱,也伸出纤细的手指,接住了一滴雨水。
她感受到了冰凉,很凉,像冬天的雪水一样。
“外面凉,进来喝杯热茶吧。”犬山贺转过身,招呼着两人。
内部的茶室,简洁而素雅。
犬山贺亲自为两人沏茶,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些精致的果子。
袅袅的茶香很快便驱散了屋外带来的寒意。
三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听得见窗外的雨声和偶尔的吞咽声。
源稚生先开了口,他放下茶杯说道:
“犬山家主,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向您请教。”
犬山贺抬眼看着他,似乎早已料到。
“我想听一些……关于上杉越老家主的事情。”
源稚生斟酌着词句,“我在家族的资料里看到的消息,不太全面,许多地方都语焉不详。只看到他叛离了家族,杀了很多人的记录,并将家族后来的衰败归咎于他。”
“老爹……政宗先生,对他似乎也知之甚少。他便建议我,来向您这位亲历者咨询。”
犬山贺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情。
“家族里的记载,自然都是美化过的。那种丑事,当然要极力隐去,然后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丑事?”源稚生的眉毛微微一挑,“果然,里面有很多隐情。”
犬山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越发稠密的雨,眼神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六十多年前的那个时代。
“家族的衰弱,从来都不是他的原因。”他缓缓说道,“正好相反,如果不是他出手,那时的蛇岐八家,只会在疯狂的随波逐流中彻底腐烂,消逝在历史里。你无法想象,那时候的家族……已经肮脏到了什么地步。说一句是阴沟里的老鼠家族,也不为过。”
源稚生敏锐捕捉到了犬山家主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似乎非常非常痛恨那个时代的家族。
源稚生轻声问道:“记载中说,家族当时被一些野心家利用,曾走上了一条极端的道路。”
“嗤。”
犬山贺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并非被利用。而是家族的每一个人,从上到下,都成了丧失心智的疯狗。他们狂热地参与战争,进行着灭绝人性的畜生行径,混血种不得干涉普通人战争的铁律被他们像废纸一样完全抛弃。他们每一个人都比猛鬼众的恶鬼疯狂百倍。”
“那……昂热校长当年来到日本,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吗?”
源稚生问出了一个他疑惑的问题,“我记得,上杉越老家主叛……离开蛇岐八家,和昂热校长来到日本,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点。”
听到昂热这个名字,犬山贺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交织着血与火的岁月。
“是的。”
他沉吟着说,“那一年,日本战败。昂热代表秘党,前来清算和镇压日本混血种在战争中的罪行。而陛……上杉越,也发现了蛇岐八家内部那些令人作呕的肮脏真相。所以,他离开了,并在离开之前,用自己的刀,进行了一场大清洗。”
“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可以说,即使上杉越不动手,昂热也一样会出手,将那些家族里的老东西们,一个不留地全部杀掉。”
他顿了顿,将杯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酣畅淋漓如饮下一杯美酒。
“而且,那些老东西,也确实该死。”
源稚生已经大概能拼凑出当年的图景。
上杉越发现自己所领导的家族,在战争中犯下了如此肮脏的罪行,所标榜的正义与荣耀,与家族的所作所为完全背道而驰。
犬山贺的声音再次响起。
“上杉越的母亲,是个法国人。一个高贵、善良的女人。她因为人道主义,亲赴战场,想要救助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平民。但她……却被蛇岐八家那群畜生,逼死了。她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诅咒了整个蛇岐八家。最后,那群畜生,甚至亲手将刀子,捅进了那个伟大女人的身体里。”
“砰!”
犬山贺忽然一掌拍在矮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出几滴。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而那群家族里的畜生!事后,为了掩盖罪行,居然还将那几个动手的杂碎,奉为家族的英雄!真是一窝子畜生!”
“所以,上杉越那一通杀,杀得痛快!杀得好!”
室内的空气凝固了。
源稚生垂下眼睑,一言不发。
这样的家族,沾满了自己母亲鲜血的家族,无论任何人,又怎么可能不离开呢?不将其连根拔起,恐怕已经是他最大的克制。
许久,犬山贺激动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好,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源稚生的脸上,细细地端详着。
源稚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从黑暗的往事中收回思绪,问道:“犬山家主,您为何这样看我?”
犬山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缓缓说:“的确。你和他年轻的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源稚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能都是‘皇血’吧。”
窗外的秋雨,依旧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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