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退位,禅让”这四个字,从橘政宗的口中轻描淡写地吐出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达数十秒的死寂。
出乎意料的是,现场并没有爆发预想中的哗然。
犬山贺端坐在那里,神情淡然。
先前橘政宗就告诉过自己不想再担任大家长之位了,恰好上杉越回来,既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又把位置扔给了上杉越。大家长刚好可以如意了。
坐在他身旁的宫本志雄,终日与技术为伍,下意识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龙马弦一郎,这位出身自卫队、官至一等空佐的家主,则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他效忠的是大家长,是蛇岐八家这个组织。
只要命令的下达者拥有合法的身份,他就执行,至于这个身份属于橘政宗还是上杉越,对他而言,并无本质区别。只是上杉越再次担任后的能力,他要慢慢评估,假如真的不如橘政宗,他会毫不留情地请回橘政宗。
樱井七海端起面前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源稚生低着头,他也早就知道了。老爹不止一次在他面前,用带着倦意的温和语气,诉说着自己对权力的厌倦,对伊豆海边宁静晚年的向往。
或许今天的会议是一场表演,一场登峰造极的政治秀。
可他又无法否认,里面真的藏着一个老人对宁静晚年的真实渴望。
在这场无声的风暴中心,绘梨衣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富有节奏感的“嗒嗒”声,像来自另一个次元的背景音乐响了起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出了她的PSP,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
屏幕上光影闪烁,一个像素小人正在与巨大的、喷吐着火焰的恶龙搏斗。
“父亲,您……”源稚生不知该如何开口,却感到橘政宗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眼神温和,但仿佛在说:稚生,安静地看下去。
源稚生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整个会议室里,唯一一个不满的,只有风魔小太郎。
“大家长!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橘政宗,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心。
“退位?禅让?您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风魔小太郎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二十多年前,蛇岐八家内忧外患,家族分崩离析,甚至到了外五家彼此攻伐,为了争夺地盘和利益,血流成河!是谁,像个苦行僧一样,一家一家地去拜访,用自己的诚意和手腕,把我们这些几乎要变成仇人的人,重新拧在了一起?”
“那时候,家族固步自封,被现代社会远远抛在身后,连购买军火都要看政府的脸色!是谁,顶着所有元老的反对,力排众议,成立了源氏重工,用我们自己的力量,建立起覆盖整个日本的商业帝国,让我们有了足以和这个国家抗衡的资本?”
“还有现在,是谁完善了让我们引以为傲的八家体系?是谁让我们在与龙类的战争中,第一次掌握了情报和行动的主动权?这三十年,您为家族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您才是蛇岐八家真正的脊梁!现在您说您要退位?”
他的话,是说给橘政宗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沉默的家主听的。
橘政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摆了摆手,示意风魔小太郎坐下,声音里带着疲惫。
“风魔阁下,我累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源稚生,那目光温和。
“我跟稚生说过,我想去伊豆的海边租一栋小屋,每天去钓钓鱼,晒晒太阳,过一个普通老人的生活。大家长的位子,我坐得太久了,也太累了。”
风魔小太郎还想再说什么,但橘政宗已经转开了话题。
有些颓然的风魔小太郎,想了想却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没有看橘政宗,而是直视着主位上的上杉越。
“前辈。”
他看着上杉越,眼神复杂,“我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高天原参加祭典。那时的您,就端坐在巨大的红色鸟居之上,穿着黑色的狩衣,俯瞰着下面山呼海啸般的人群。所有人都对您顶礼膜拜,像敬拜真正的神明。”
他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午后,阳光透过神社的古木,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还是个孩子,躲在父亲宽大的衣袖后面,仰着头,看着那个坐在鸟居之上的男人。
父亲告诉他,那个男人就是蛇岐八家至高无上的影皇。
“后来,我和犬山贺那家伙,都成了您手下的臣子。”
风魔小太郎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怀念的苦笑,“我们都曾以为,您会带领着蛇岐八家,走上一条前所未有的、无上荣耀的道路。”
上杉越静静地听着,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柔和了许多。
“我记得你。”
他点了点头,声音也温和了下来,“上一个风魔小太郎,是你的父亲。一个很优秀的忍者。我对他有印象,对你……也有印象。你很早就代替你的父亲,成为了蛇岐八家的若头,统管着蛇岐八家的忍者。”
听到父亲的名字从上杉越口中说出,风魔小太郎放缓了语速。
“是啊,若头。”他低声说,“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不明白。那时的您,是家族绝对的核心,是所有人信仰的支柱。但是……您离开了,在最关键的时候,您抛弃了我们,还亲手……毁掉了蛇岐八家当时最重要的东西。”
这番话再次触及了那段黑暗的历史。
犬山贺张了张嘴,似乎想为上杉越辩解些什么,但他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风魔小太郎也知道当年的事情。
他继续说道:“您逃离的那一夜,家族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按照规矩,我本该带领风魔家的忍者,对您进行最高级别的追击和阻截。我……本有机会。”
“但是我没有动手。”风魔小太郎缓缓地说出了一个埋藏了六十年的秘密,“因为我知道,阻止一位决心离开的影皇,凭当时已经残破不堪的蛇岐八家,根本做不到。那只会让更多的人白白送死。所以,我隐瞒了您的踪迹,向上汇报说……跟丢了。”
上杉越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郑重神色。
“那么,”他慢慢地说,“我应该要对你说一声,谢谢。”
这一声谢谢跨越了六十年的时光。
风魔小太郎却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您的感谢,前辈。”他的目光,从上杉越的脸上移到了他身旁那个低着头的年轻人身上,又重新回到了上杉越的脸上。
“您的力量,深不可测,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即使是如今被誉为我们这一代最强的皇,源稚生家主,恐怕……也未必是您的对手。”他毫不避讳地说道。
“但是,力量越是强大,您的目的就越是让我们感到不安。”
风魔小太郎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而郑重,“我还是那个问题。我不知道您此次回归,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上杉越,微微鞠了一躬。
“至于您当年为何出走……我不怪您。”
“前辈,我仅以蛇岐八家、风魔家家主的身份,向您发问。”
他抬起头,直视着上杉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始终认为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