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
赫尔佐格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他在极乐馆深处的和室里,面前的矮几上同样放着一杯凉透的清茶。
他其实不喜欢茶,也不喜欢日本,但他必须在这里。
他像一株移植来的老树,根系死死抓着这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汲取着养分,为了活下去,或者说为了完成那个宏伟得近乎疯狂的计划。
长久以来,他都依靠着那些不稳定的龙血试剂来对抗时间的侵蚀,维持着这副看似并未衰老的躯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深入骨髓的衰败感,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曾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布局多年,每一步都如棋手落子,精准而冷酷。
他是王将也是橘政宗,是棋盘的主宰。
可现在,棋盘上出现了一只看不见的手,轻易地拿走了他最关键的一枚棋子橘政宗。
橘政宗的死亡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演变成滔天巨浪。
多年的谋划,瞬间来到了功败垂成的悬崖边缘。
衰老感仿佛就在这一夜之间,从灵魂深处涌出,爬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昨夜,他彻夜未眠。
窗外的风声呼啸不停,一刻不停的吹乱他的思绪。
他想到了近期的种种变故,想到了很多年前,在德国冰冷的实验室里,在西伯利亚那片绝望的冻土上。
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会被如此轻易地破坏?
今天居然出来一个声称自己叫邦达列夫。
一个可笑的名字。
赫尔佐格的思绪飘回了许多年前,小船,冲锋枪喷吐的火舌,冰冷的海水和血腥味。
他亲眼看见子弹撕裂了邦达列夫的身体,那个有着日本人脸孔、背后刻着般若纹身的尸体沉入海底。
邦达列夫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
所以眼前这个亚裔面孔的男人,是个冒牌货。
或许一个知道些什么,想来分一杯羹的投机者。
赫尔佐格沉声说道:“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了这个名字,但我从未听说过。”
男人皮笑肉不笑的露出了笑容,笑容带着一丝怜悯和一丝怀念。
“赫尔佐格,你还是一样狡诈,一点都没变。”
赫尔佐格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称呼……
男人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失态,自顾自地继续说:“那年的黑天鹅港,你从我里得来的那些‘白王资料’,难道不是我故意给你的么?你下定决心抛弃一切,远渡重洋来到日本,不也是我推了你一把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赫尔佐格的眼睛,面色僵硬,“现在,你还觉得不认识我吗?”
赫尔佐格的瞳孔在瞬间放大。
被彻底的羞辱和恐惧,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
“找死!”
他暴喝一声,身影快如鬼魅,顺手从墙上悬挂的刀架上抽出了一柄太刀。
刀光一闪,带着裂帛之声,径直朝着男人的脖颈斩去。
男人动抬起了左手。
“锵!”
刺耳的金属交鸣声在静谧的室内炸响。
赫尔佐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灌注了全身力气的一刀,竟然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握住了。
锋利的刀刃被男人握在手心,却没有丝毫鲜血流出。
“就这点本事么?”男人轻笑一声,握住刀刃的手微微用力。
“咔嚓……咔嚓……”
在赫尔佐格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名刀“王切”寸寸崩裂,最后化为一堆废铁,散落在地。
他的虎口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鲜血淋漓,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身份被点破,就开始恼羞成怒了?”自称邦达列夫的男人掸了掸手指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满是嘲讽,“就凭你这点微末的能力,如果不去想办法窃取白王的力量,任何一个稍微强大些的混血种,都能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你,毫不费力。”
赫尔佐格的胸口剧烈起伏,惊骇与愤怒交织,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死死地盯着对方,见男人并没有立刻动手的打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沙哑着嗓子说:“邦达列夫早就死了,你不可能是他。”
“嗯,你说得对。”
男人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承认道,“你的确杀死了那个叫邦达列夫的日本人。但,我也是邦达列夫。”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或许,还有很多、很多的邦达列夫。”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赫尔佐格的脑海里。
他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挣扎着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男人踱着步子,“你当初被第三帝国的实验室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是‘邦达列夫’的手笔;你接触到那些禁忌的知识,获得了进化的钥匙,是‘邦达列夫’的手笔;你逃到西伯利亚,又来到日本,窃取白王之秘,同样是‘邦达列夫’的手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笑容温和,说出的话却让赫尔佐格如坠冰窟。
“从始至终,你都只是一枚棋子。你脚下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我们为你铺好的。明白吗,可怜的赫尔佐格?”
死一般的沉默。
赫尔佐格的眼神变幻莫测,难道……
“不知道你从哪里窃取到了一些我的秘密,”赫尔佐格强撑着说道,“但如果你想用这个来要挟我,那就是痴人说梦。我即便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如愿!”
“死?”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你是说,让我杀了你这个傀儡吗?这个东西,在日本是叫……‘影武者’,对吧?真是可笑。”
话音未落,男人随意地抬起右手,对着旁边那扇绘着山水画的屏风,轻轻一挥。
没有前兆,一团炽热的烈焰凭空出现,瞬间卷上了屏风。
火焰的颜色是如此纯粹的金色,仿佛流动的太阳。
诡异的是,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没有一丝热浪散发出来。
屏风在金色的烈焰中,如同被无声的巨口吞噬,眨眼间便化为飞灰,消散在空气里。
而当屏风燃烧殆尽的那一刻,那团金色的烈焰也随之悄然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板上,连一丁点烧灼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赫尔佐格的背后,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他不是没见过青铜与火一脉的言灵,但如此收放自如,将力量控制到如此精妙绝伦地步的火焰,他闻所未闻!
更可怕的是,从始至终,这个男人的眼睛里都没有亮起那标志性的黄金瞳!
硬扛刀刃,捏碎钢铁,这是一种言灵。
凭空生火,精准燃烧,这又是另一种言灵。
一个混血种,怎么可能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强大言灵?
一个不点亮黄金瞳就能释放言灵的人……
一个可怕的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他不是混血种!
他是……龙!
赫尔佐格惊骇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声音极度的恐惧:“阁下……阁下究竟是什么身份?不必再用邦达列夫这种名字来欺骗我了!”
男人脸上的戏谑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挥了挥手。
地上那些“王切”的碎片,忽然违反了重力,叮叮当当地浮到了半空中。
金色的烈焰再次从空气中浮现,这一次它们没有狂暴地吞噬,而是像温柔的水流一样,包裹住那些金属碎片。
碎片在火焰中迅速融化,变成了一团流光溢彩的铁水。
铁水在空中不断被拉伸、折叠、锤炼,发出清脆的鸣响,仿佛有一位无形的铁匠正在锻造神兵。
赫尔佐格呆呆地望着这宛如神迹的一幕,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是权与力最极致的展现,是生命形态的绝对压制。
他穷其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这种创造与毁灭只在一念之间的伟力吗?
几秒钟后,火焰散去。
一柄崭新的太刀悬浮在空中,刀身流畅,寒光凛冽,比之前的“王切”不知精良了多少倍。
“多种言灵……还有这炼金术的权柄……”
赫尔佐格喃喃自语,一个传说中的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青铜与火之王……你是……你是那位与诺顿君主一同待在青铜城的……另一位君主,康斯坦丁?”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也只有龙王,才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男人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错了。”
错了?怎么会错?他难以置信地想。根据他得到的消息,青铜与火之王是双生子,诺顿在中国的青铜城被混血种杀死,那么剩下的,理应就是他的兄弟康斯坦丁才对!
难道……他是诺顿?不可能,诺顿已经死了!
赫尔佐格的脑子一片混乱,他问道:“那……您是?”
男人没有再看他,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柄新生的太刀,太刀颤动不已似乎在迎接君主。
他转过身,背对着赫尔佐格,望向窗外明媚的太阳,面容冷硬。
“诺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