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冬风,在东京的街巷间横冲直撞地吹了一整夜。
天亮时,风也未停,还带走了整个世界几分温度,空气清冽。
绘梨衣站在房间的落地镜前,已经很久了。
她一眨不眨地瞧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女孩,穿着一件毛茸茸、雪一样白的短款外套,外套下面是驼色针织连衣裙,裙摆刚好及膝,露出一截穿着厚实裤袜的小腿。
头上戴着一顶粉色的贝雷帽,歪歪斜斜像是停在枝头的一朵小花。
帽子上,一只用刺绣勾勒出的小黄鸭图案,正憨态可掬地望着世界。
这是sakura为她今天出行特意挑选的衣服。
每一件都好看,很柔软。
她微微侧过身,学着杂志上模特的样子,镜中的女孩也跟着侧过身。
她又提起一点裙摆,轻轻转了个圈,镜中的女孩也跟着旋转,白色的外套下摆像云朵一样散开。
真好看。
马上……就能和sakura一起出门了。
去约会。
“约会”是她从漫画书上学来的。
大概意味着可以和sakura一起,去阳光下的街道,去人来人往的游乐园,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绘梨衣小姐?”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关切,“您准备好了吗?您今天换衣服用了好长时间。”
樱推开一道门缝,探进头来,却看到绘梨衣正对着镜子,有些出神。
她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走了进来。
最近,绘梨衣小姐真的变了好多。
她不再终日坐在沙发上对着墙壁发呆了,她现在对穿什么衣服有了自己的小小主意,甚至……换衣服时一直在笑。
樱看着镜前亭亭玉立的少女,浅笑起来:“绘梨衣小姐,您今天真漂亮。”
听到声音,绘梨衣转过身,酒红色的眼睛望向樱,寻求最后的确认。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眼神里带着期待。
“衣服,漂亮吗?”
“非常漂亮,这一身很适合您,也非常可爱。”
樱走到她身边,伸手为她理了理贝雷帽的角度,让那只小黄鸭的朝向看起来更正一些,“这件白色的外套让您看起来更白了。”
听到樱的夸奖,绘梨衣眨了眨眼。
她想到了什么,轻声问:
“樱,今天只有你陪着我吗?哥哥和老爹都不陪我吗?”
樱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一瞬间凝滞。
蛇岐八家此刻正在绘梨衣小姐无法想象的暴风雨中心。
大家长橘政宗的暴毙,猛鬼众对此负责并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嚣张反扑,横滨的几个执行局联络处被他们夷为平地,火焰烧红了半个夜空。
源稚生和上杉家主要去处理仓促而压抑的葬礼,要去安抚那些因大家长的死亡而惶恐不安的家族成员,要去面对猛鬼众掀起的、足以将整个关东卷入血海的滔天巨浪。
源氏重工这座庞大的钢铁堡垒,此刻正处于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监控的灯光,走廊里专员们的脚步比平时更轻、也更急。
而这一切,都被隔绝在了绘梨衣的这扇门外。
少主悲痛的告诉她,“……无论如何,不要让绘梨衣知道政宗老爹去世的消息。让她像平常一样,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樱,拜托你了。”
少主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沙哑。
樱的心里泛起一阵疼痛,为少主,也为眼前这个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女孩。
要让绘梨衣小姐生活在花房里,即使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也只让她看得到花房里的阳光和鲜花。
谎言是保护她的最后一道屏障,但它有些沉重。
她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组织着最温和最不会引起怀疑的措辞。
“少主和上杉家主……最近正在处理一些非常重要的家族事务,所以会比较匆忙。”
樱垂下眼帘,避开绘梨衣那纯粹得让她感到愧疚的目光,“所以,最近就由我来陪着您,保护您的安全。”
绘梨衣静静地听着,然而她脸上没有丝毫的失望,反而,酒红色的眼眸里,笑意更深了,脸颊还漾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樱的手背。
“樱最好了。”
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本以为绘梨衣可能会有一些反应,比如追问、失落、不开心,但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反应。
就在樱一头雾水的时候,绘梨衣转身跑到了梳妆台前。
她拿起绑着橡皮小黄鸭的项链,认真地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冰凉的链身贴着皮肤,她却觉得暖洋洋的。
而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了雕刻着精致羽翼的翠鸟簪子,她拿着簪子,在自己戴着贝雷帽的头上比划了一下,却发现今天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帽子已经遮住了她大部分的头发,强行把簪子戴上,只会显得不伦不类。
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几秒,忽然想通了什么,眼睛一亮。
她转身拿起沙发上的一个挎包,拉开拉链,将翠鸟放进了包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那个挎包也是小黄鸭造型的,胖乎乎的,看起来有些傻气。
绘梨衣把簪子藏好,拉上拉链,然后开心地把挎包背在身上,拍了拍自己身前的小黄鸭,弯起了眉眼。
小黄鸭挎包,也是Sakura送给绘梨衣的呢。
Sakura送的包包,用来保管Sakura送给自己的、最重要的东西,刚刚好。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切都完美了。
她转过身,对着还在发愣的樱,露出了一个微笑。
“樱,我们走吧!”
楼下,两个人影正等在那里。
乌鸦此刻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
而路明非在发呆。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
绘梨衣像一只白色的蝴蝶,从高楼里飞了出来,轻盈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她停下脚步,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眼前这个穿着白色外套,戴着粉色贝雷帽的女孩,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嗯……不错不错,”他清了清嗓子,“绘梨衣,你绝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绘梨衣的眼睛里,点亮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但是……”路明非话锋一转。
绘梨衣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写满了紧张和不解。
是哪里不好看吗?是帽子歪了吗?还是裙子太短了?
路明非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但是,你还缺少一件最重要的东西。”他说。
那是一双鹅黄色的毛茸茸手套,看起来柔软又温暖,和她帽子上的小黄鸭是同一个色系。
他拉过绘梨衣的手,将柔软的手套一只一只地为她戴上。
“好了。”他为她戴好了手套,然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问道:“暖不暖?”
绘梨衣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裹在鹅黄色绒毛里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
“暖。”
绘梨衣紧紧地抱住了路明非的胳膊,把自己的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他的身上。
不远处的角落里,乌鸦看着这一幕,嘿嘿地笑了起来。
“喂,樱,”他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你今天也来跟着绘梨衣小姐啊?”
樱从那两人身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你说,”乌鸦继续凑近了些,笑着说,“你觉不觉得,我们俩现在……特别像是跟着孩子的家长?”
樱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转过头瞪了乌鸦一眼,毫不客气地抬起脚,在那家伙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和干净的裤子上,印下了几个脚印。
乌鸦夸张地“嗷”了一声,捂着脚跳开,脸上却还是欠揍的笑容。
他弯下腰,拍了拍裤腿上被踢出的灰尘,嘿嘿一笑,看着不远处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继续说道:
“不过,你不觉得吗?他们两个…看起来真的很像小孩子。单纯得让人……有点羡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