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庄园内部的瞬间,芬格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与门外血腥的修罗场不同,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尸体,却更加死寂。
风穿过庭院的回廊,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为逝去的生命唱着挽歌。
主建筑前的庭院里,零散地躺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他们不是战斗人员,只是普通的研究员。
源稚生停下了脚步。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那是一个看起来就很博学的男人,源稚生记得他,他刚从国外回来没几年。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倒映着生命最后一刻所见的恐惧。
脖子上有一道细而深的切口,精准且致命。
源稚生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为他合上了双眼。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乌鸦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做着同样的事情。
芬格尔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也加入了进来,这是一种仪式。
在通往地狱的路上,为这些无辜的同行者献上最后的敬意。
源稚生的内心被滚烫的情绪所填满。
这些人,他或许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他记得他们的档案。
每一个都是蛇岐八家耗费巨资,从世界顶尖学府中挖掘出的天才。
他们放弃了国外优渥的生活和光明的前途,回到这个岛国,将自己的智慧和生命都投入到岩流所的项目里,只因为他们相信,他们正在参与一项足以改变世界,终结宿命的伟业。
他们是普通人,是这个黑暗世界里最珍贵的光。
而现在,这束光被一只来自阴影里的脚,毫不在意地踩灭了。
混血种的骄傲,不允许向弱者挥刀。
这是刻在所有高阶血裔骨子里的法则。
黑道领袖的风度,更讲究祸不及家人,罪不及无辜。
这是维持地下世界秩序的底线。
王将,这个猛鬼众的领袖,他轻易地践踏了这一切。
源稚生的愤怒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这种愤怒不仅仅是为了这些死去的普通人,更是为了被蒙蔽的稚女,为了被刺杀的政宗先生,为了所有被这个藏在幕后的“棋手”玩弄的命运。
所有的仇恨,所有的谜团,所有的痛苦,如今都有了一个清晰的指向。
杀了王将。
杀了他,才能为这一切画上一个句号。
他们为最后一名研究员合上双眼,三人直起身,继续向着建筑深处走去。
穿过一扇洞开的障子门,前方是一个宽阔的挑高大厅。
这里一片狼藉。
大厅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着。
他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和服。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脸上那张诡异的能面所吸引。
那是一张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脸。
一半是威严的神性,一半是猥琐的鬼魅,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被扭曲地融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荒谬感。
第一眼见到他,就想看看面具下面到底是一张怎样的脸,才能配得上如此滑稽的面具。
在他的脚边,宫本志雄和几名幸存的研究员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似乎只是晕了过去,王将并没有对他们痛下杀手。
源稚生握紧了背后的刀柄,骨节咔吧作响。
“终于见面了。”王将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他用那张可笑的面具对着源稚生,语气里却充满了戏谑。
“日本的天照大神,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我们正义的伙伴,源稚生先生。”
听到这个声音,源稚生心中一颤。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仿佛听到了养父橘政宗的声音。
不是平日里那个温和慈祥的政宗先生,而是当他犯了错,政宗先生收起所有温情,用冰冷的语气训诫他时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旺。
橘政宗也丧命于猛鬼众之手。
“锵!”
蜘蛛切与童子切安纲同时出鞘,两道清亮的刀鸣声在大厅中回荡。
看到源稚生抽刀,王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哦?棋子也懂得抽刀了吗?”
他歪了歪头,面具上的表情显得更加诡异,“真是可惜啊。即使棋手在棋盘的另一端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意外,你也依旧跳不出这个棋盘。”
话音未落,王将的手中也出现了一把刀。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太刀,刀身在明亮光线下流淌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仿佛刚刚从鲜血中捞出。
这把刀名为“王切”。
它是上次与诺顿见面时诺顿送的礼物,诺顿捏碎它后又将其在龙炎中重新洗练而成。
论及锋利与坚固,它早已超越了他曾掌握的名刀“菊一文字则宗”。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杀戮,为了斩断一切阻碍。
它的名字本身,就充满了野心。
王切,王者之刃,斩王之刀。
源稚生闪身,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他放弃了所有试探,第一刀便用上了全力。
空气被他高速的刀身撕裂,发出一声风的尖啸,金色的瞳眸在空中骤亮,直指王将的脖颈。
王将轻描淡写地抬起了手中的王切。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源稚生志在必得的一刀,被精准地格挡了下来。
“你总是喜欢用力量来解决问题。”王将的低笑声不断传来,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刚刚挡下的雷霆万钧的一击似乎只是拂面的微风,“凡事诉诸于武力,这份底气,来自于你对自己实力的自负。你的血统很高,高到让你以为,你可以处理所有的事情。”
源稚生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刀锋如水银泻地,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再次斩向王将。
王将的脚步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手腕一转,王切的刀身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源稚生刀路的必经之处。
“铛!铛!铛!”
接连不断的撞击声在大厅里炸响,火星四溅。
“但武力,往往是最低等的解决方式。”
王将的声音依旧从容不迫,他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指点一个愚钝的学生,“只要被有心人稍加操弄,武力最强的人,永远是第一个出局的。就像历史上那些拥兵自重、善始却不能善终的大将。”
“而真正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帝王,只需要动一动手指,不可一世的将军,便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发现了一件让他不寒而栗的事情。
王将的刀术,他无比熟悉。
其中的每一个起手,每一个变招,每一个发力的技巧,都带着他自己刀术的影子。
王将仿佛是他自己的一面镜子,他能预判他所有的攻击,因为这套刀术本就同出一源。
现在,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对方面前仿佛失去了作用。
“闭嘴!”
源稚生发出一声怒吼。
他眼中的金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浓郁,仿佛有熔化的黄金在其中流淌。
言灵·王权!
无形的重压力领域以他为中心骤然展开,空气瞬间粘稠如水。
一股血统最深处的威严降临于此。
这股威严仿佛是君王对臣子下达了跪拜的命令,上位者对下位者开始了生杀予夺。
附近桌椅被压成了碎片。
远处的芬格尔,双腿一软,旋即站起身。
他身旁的乌鸦也咬紧了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在苦苦支撑。
而被王权正面笼罩的王将,终于有了反应。
他始终挺直的脊背,在恐怖的压力下,一寸寸地弯了下去。
他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
他被迫低下了他戴着面具的滑稽头颅。
就是现在!
源稚生眼中杀机爆闪,龙骨形态瞬间浮现,骨骼紧密在一起,细密龙鳞浮现。
他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愤怒,都是为了这稍纵即逝的一瞬间。
他手中的双刀合二为一,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其中,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挥出了他融合镜心明智流所有奥义后,悟出的最强一击。
“卷刃”。
这一刀,只是快和力道大,是极致的力量。
它将数倍增长的力量,完全凝聚于刀锋之上,它是为了碾碎。
当这一刀触碰到王将那颗低垂的头颅时,源稚生可以预见,面具、头骨、以及里面的一切,都将被这霸道绝伦的力量碾成齑粉。
“轰——!”
一声巨响。
预想中头颅高高飞起的画面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刀身上反震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双臂剧痛。
他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刀被挡住了。
王将在最后关头,用黑色的王切,架住了这必杀的一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王将手中的王切,在承受了“卷刃”的全部力量后,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断裂,然后寸寸碎裂开来,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
但王将本人,毫发无伤。
他缓缓抬起了头。
言灵·王权的领域依然存在,足以压垮一座山峰的重力,依然作用在他的身上。
但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一样,轻松地直起了身。
源稚生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不可能。
自他觉醒言灵以来,从没有任何人,任何生物,能够豁免王权的压制。
这是来自血统源头的铁则,无法违抗。
王将用那张滑稽的面具对着他,发出了一声轻笑,充满了嘲弄。
“血统的优势,还真是明显啊。”
他随手将手中仅剩的刀柄扔在地上,仿佛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可惜……我的血统,在你之上。”
“所以,王权豁免了我。”
他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什么,“或者说,我根本就不在‘王权’的锁定范围之内。”
王将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发出噼里啪啦的骨骼爆响声。
他打量着源稚生。
“你身上的龙骨……真漂亮。”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不过,我有的,比你的更漂亮。”
话音刚落。
“撕拉。”
王将身上黑色的和服,猝然爆开!
衣服的碎片像黑色的蝴蝶一样四散飞舞,露出的,不是人类的皮肤,而是一片片细密、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鳞片!
那鳞片覆盖了他的整个躯干和手臂,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幽光。
它们严丝合缝地排列着,充满了力与美的结合,仿佛一件由魔鬼亲手打造的完美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