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打开巨大的行李箱,先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旧铁皮盒子放在箱子的最底层,用一件柔软的羊绒毛衣将它妥帖地包裹起来。
接着,是那些堆积如山的衣服。
她一件一件地叠好,认真地思考着它们的摆放位置,像是在规划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而隆重的冒险。
这件粉色的连衣裙适合看雪时穿,那件白色的毛衣可以搭配,还有这条围巾……Sakura会喜欢吗?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专注又认真,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源稚生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绘梨衣把整个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她有些笨拙地与行李箱的拉链搏斗,小脸涨得通红,却固执地不肯放弃。
“需要帮忙吗?”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温柔。
绘梨衣摇了摇头说:“想要自己完成自己的事情,不要麻烦别人。”
她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在“咔哒”一声中,将拉链彻底合上。
她又呆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一个复杂的密码,然后拨动了几下密码锁。
做完这一切,她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脸上绽开一个大功告成的明亮笑颜。
源稚生看着她认真的小模样,也跟着笑了。
绘梨衣拉着巨大的行李箱,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轮子在地板上滑出顺畅的声音。
她满意地拍了拍行李箱的硬壳,然后转过身,忽然问了一个让源稚生始料未及的问题。
“哥哥,”她问,“你今天,要去橘家府邸吗?”
源稚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惊讶于绘梨衣会问这个。
他该怎么回答?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那个她曾经尊敬的“老爹”,那个家族的“大家长”,是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他以为,绘梨衣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想着,要如何将这个残酷的真相,用最温和的方式包裹起来,慢慢地告诉她。
他想了一会儿,选择了最模糊的答案:“……可能会去看看吧。”
绘梨衣没有再追问,她走过来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也很凉,却很有力量。
“哥哥,”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源稚生的脑海中炸响,“你去源氏重工下面看看吧。”
“下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源稚生愣住了。
源氏重工的下面?除了紧急避难所和停车场,下面还有什么?不对,好像有橘政宗说过的不能靠近的秘密。
“什么答案?”他下意识地问。
绘梨衣没有回答。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把作为装饰品的炼金长刀。
她双手捧着这把斩下了橘政宗头颅的太刀,郑重地递到源稚生面前。
“是哥哥能明白,绘梨衣为何要斩杀恶鬼的答案。”
她将额前的一缕发丝,轻轻捋到耳后。
“橘政宗,死在绘梨衣的刀下。”
……
电梯正在无声地向下运行。
红色的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着,-4,-5,-6……
源稚生愣愣地站在狭小的金属盒子里,手里还握着冰冷的长刀。
绘梨衣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橘政宗死在绘梨衣的刀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一夜,绘梨衣背着刀和上杉越一起出去,是去做了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在他还在被橘政宗的谎言欺骗得团团转,还在为接任大家长之位而迷茫时,他以为被全世界隔绝的妹妹,就已经挥刀斩杀了他们最大的敌人。
怪不得,怪不得她会说,她比自己知道的要多。
原来,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自己才是那个被精心蒙蔽的可笑傻瓜。
这种事情……一定和路明非有关。
源稚生几乎可以肯定,自从那个看起来无害又总是能创造奇迹的家伙来到日本后,所有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东西,就都被一股脑地翻了上来。
电梯继续下沉,穿过他所知的最底层。
他开始思考,为什么橘政宗需要这样一个深藏地下的秘密基地?
他曾经对这部直通地下的秘密电梯有过怀疑,但当时橘政宗只是拍着他的肩膀,用那种慈父般的口吻告诉他,有些秘密,是为未来的大家长准备的,当时机成熟时,他自然会得知一切。
他没有深究过。
出于信任,也出于那份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现在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随着王将的身份曝光,随着绘梨衣那句“下面有答案”的指引,他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这里面藏着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肮脏。
电梯在地下七层停了下来。“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下了电梯,入目的是一个巨大空旷的空间。
这里灯火通明,像是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绝密会议室。
一排排的文件柜整齐地排列着,中间是一张巨大的会议长桌。
源稚生随手拉开一个文件柜,抽出了一份文件。只翻了几页,他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事关军火生产和军火走私。
他看到了在海外建立的秘密军事工厂的蓝图,为一些战乱的地区小国提供军火的合同,以及大量采购前苏联淘汰武器的清单,从炮弹到潜艇,应有尽有。
每一份文件上,都赫然盖着蛇岐八家和日本政府某些部门的官方印章。
他已经知晓了橘政宗的真实身份,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满心怒火。
一个做着如此肮脏交易的人,是如何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维持住那副满口正义、悲天悯人的大家长人设的?
黑道即使再洗白,也依旧是黑道。
蛇岐八家,在他的领导下,其实早已烂到了根里。
蛇岐八家的纲领第一条,就是不干涉正常世界的政治。
这是刻在家族骨血里的铁律。诚然,当一个组织庞大到蛇岐八家这种地步,它的一举一动都不可避免地会影响这个国家,但这只是被动的涟漪。
主动去搅动政治的浑水,是绝对被禁止的。
当初家族在二战结束时的惨案正是因为蛇岐八家与当时的政府绑定过深,引发了一场几乎毁灭上杉越人生的血案,上杉越的母亲……自己的奶奶在那时死去,那场动乱的代价,就是上杉越亲手毁掉蛇岐八家。
那样的悲剧,是悬在所有继任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现在,橘政宗在做什么?
他甚至在一份与防卫省的合作协议上,看到了龙马家的家徽。
他忽然明白了,龙马家主那个来得有些轻易的“一等空佐”军衔,是用什么换来的。
那场悲剧原来早就开始上演,甚至不光是橘政宗一人参与,连龙马家主都陷入颇深。
这些东西……这些文件……一旦暴雷……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升起,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怒火。
这些东西一旦被卡塞尔学院或者秘党知晓,他们就可以直接动手,名正言顺地将整个日本分部连根拔起!
他们违背了混血种世界最根本的铁律!
昂热……昂热这次来日本,真的是被路明非邀请来度假的吗?
他不相信。
那个老人像一只盘旋在高空的鹰,他所有的行动都有着明确的目的。
即使是夏弥,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他感受到了血统深处传来的恐怖威压。
这些新认识的“朋友”,路明非、恺撒、楚子航、诺诺、夏弥……他们既是朋友,也是随时可以挥下屠刀的监察者。
当他们看到这些证据,他们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变成覆灭日本分部的推手,并且站在绝对正义的一方。
他将文件狠狠地摔在桌上,心中的愤怒难以掩饰。
会议室的尽头,是一扇厚重且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缝下,渗出暗红色早已干涸的痕迹。
那不是铁锈,是血。
源稚生握紧了手中的刀,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不需要钥匙,直接一脚踹在了门上。
“砰!”
铁门应声向内倒去。
一股混杂着血腥、福尔马林和腐烂气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后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地狱。
一个由无数扭曲的奇怪生物和尚未完全死去的畸变死侍构成的……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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